房门叩响。
待林池鱼和故渊并肩进去,只闻咔哒一声,门外落锁。
大红的禁制光芒通过菱花窗投射进来,映照在二人脸庞,好似鎏月尚在,在她的月宫里,背着红脂焚香的明月光。
沈扶摇的声音在禁制外传来,“林池鱼,七日后,我来寻你,万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语毕,那道落在窗牖上的身影俶尔远逝,拥簇她的细细碎碎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此间唯余二人还算得上清浅的呼吸声。
不等林池鱼和故渊反应,正对他们前方,几个鎏金大字一笔一画缓缓浮现,似谁隔空写就。
——契合度,零/一百。
几个大字显示完毕,空中又浮现出显边的书页,不大不小的字正好整张篇幅。它下达命令:第一,牵起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林池鱼定在原地,并未照做。
淡淡瞥过头,清浅的眸光落下。
看向他,在等什么。
故渊对上,意思明了。
席间的事,他还未给林池鱼一个解释。
“她骗了你。莲焰的故事,是我告诉她的。”
“我知道。”林池鱼转过身来,心平气淡,“这个故事太矛盾。你与众仙对抗,再如何将你封印,作为他们的弑君仇人,他们不可能将这些关窍详实记录在册。”
“我遇见你那日,他们对你一路垂涎,追杀我至天涯海角,若是知道你曾毫不留情屠尽在场仙魔,又怎会对你表现得如此狂热。”
“故渊啊故渊,破绽是你露给我的,故事也是你主动讲出来的,沈扶摇也是你要合作的。我想问的是,如今,面对我,你又在惴惴不安什么?”
林池鱼的手越过空中提示,扶上他的双颊。
两手相捧,低下靠近的头颅,正迎她的脸庞。
林池鱼看清他眸中颤颤的明光,仿佛下一瞬,便要化作泪落下来。
“我害怕。”
或许是这锁住她们无论发生什么只能靠近彼此的禁制,又或许是林池鱼并不咄咄逼人的态度,他终于敢道。
“莲焰时的我并不是遇见你时候的我。他是我混沌开蒙时第一位老师,教会我的只有杀戮和快意。我完美继承他的衣钵,甚至更胜一筹,比现在恶劣千倍万倍,后来被关押封印完全是咎由自取。”
“可遇见你的我不同。你从未想过要拿我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你教我读书识字,认人学礼,将人间正义的道理皆讲给我听。你包容我的恶劣,承担我的祸乱,费劲千辛万苦,耗尽毕生心神,将我往正道上教和掰。”
“遇见你的故渊,即使再恶劣,并不曾真正害掉过一个人。可‘莲焰’时的不是,一刀刀一笔笔,都是真实存在,刻在我身上的血债。我怕你嫌恶我这夺来的恶身,我怕你憎恶我沾满血孽的前因,我更怕你因此离我弃我。”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没人能懂故渊的煎熬。
从他意识到自己彻彻底底地爱上了林池鱼,他便变得不像自己。做事瞻前顾后,彷徨再彷徨。
积存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被他不断放大,最终不得不直视。
那一天,他懂得,原来他一直有一种卑弱的情绪,名为自卑。
他是天地的孩子,无父无母,混沌育生,朦朦胧胧。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
自行凝结诞生,自行在天地之间找来存身所,连与世间沟通的名字,都是自己取的。
没有人来启蒙他,引导他,更没有人来爱他。
他的存在,本就脱于欲望,注定一直陷入此中,杀戮不尽,不得解脱。
林池鱼不同。
从出生那一刻,她便被万众期待包围,被细细呵护长大,有人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物捧到她面前,让她尝尽人间至美。
人世经验,是非正邪,该明白的道理,悉心写作故事,一字不落巧妙讲与她听。
该有的启蒙培养也不落下。
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第一次握住雕琢精美的小木剑,熟练掌握各种心诀,她每一步走得顺遂稳当。
年幼是捧在手心呵护的大小姐,年少是意气风发的新代天才,年长是惊才绝艳的道门天骄。
她从未脱离过赞颂与偏爱。
以至于,她从未怀疑过爱。
爱在她身上,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对于故渊而言,是从未得到过的奢望。
所以林池鱼大爱无私,悯爱世人。
所以故渊无情自私,只爱自己。
爱是故渊身上仅有的东西。
又对于林池鱼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他把唯一的东西捧出来。
到了林池鱼那里,不过是万千颗真心里的一个。
甚至颜色没那么鲜亮,形状没那么完美。
平平无奇,毫无优势,转瞬被挤压湮没至再看不到的地方。
他唯有努力,再努力一点,付出自我,倾尽所有,将这颗心推得更近,直到能被她看到。
可越是靠近,周围散发的光芒越发鲜亮,清楚地照亮他身体的每一处缺角,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他始终只是个灰扑扑的心,跟那些完整鲜艳的心无法比较。于是越发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