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她师兄养大的,把衣钵完全传承下来。
起初她的确不服气。
这么多年,她自诩与林池鱼天赋上并无差,凭什么处处都要被她压上一头。
后来受挫的次数多,她渐渐坦然,认命了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天才,的的确确只能有一位。
如今又让她知道,其实有些时候林池鱼赢得很勉强,甚至胜之不武,此生也不算有遗憾了。
若将林池鱼换作是她,她也不愿意输,说不定还要比她狠上百倍。
沈扶摇唇边漫上笑意,重咳一声。
“这里还有个大活人,你们也真是好意思!”
他们两人怎会不知道。
只不过一个从来不顾及旁人,一个有意安抚某人的情绪。等缓缓将某人的情绪梳理柔顺,林池鱼的情绪也冷静下来。
稍后,她重重踩了故渊一脚,将他推开,指肚拭过唇,看向沈扶摇的方向,回答她,“怎么不好意思。某人扮我和杜某亲热时,让故渊瞧就好意思,现在怎么不好意思了。”
被推开的故渊又粘上来,立在林池鱼身后,附和道,“扶蘅座主,你又看到了什么?”
他们三个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耽搁的这一会也该摸清状况。
林池鱼看到的是故渊手提沈扶摇的整颗头颅,故渊看到的是林池鱼和别人大喜时的红绣球。
他们三个又是因果相连的关系。林池鱼攻击的人是沈扶摇,故渊攻击的人是沈扶摇,但林池鱼看到的是故渊,故渊看到的是林池鱼,对于沈扶摇来说,她见到的人大概是披着林池鱼外壳的故渊。
那她看到的是……
“杜徵青的头。”沈扶摇冷冷道,“我看到杜徵青为了让你赢,把自己的头砍下来,威胁我。”
换作以前的沈扶摇,绝不会看到这样的场景。但此时,她知道杜徵青醒了过来,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变成杜徵青再次拿他的命,强迫要她承情。上一次是因为林池鱼,这一次还是。他们师兄妹要情深义重,所以每当有涉及对方的选择时,她一定会成为外人,被排除在外。
她出走过无数次天渊,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幻境,已经熟练到第一眼,她便能识破。
这一次也不例外。
虽然和无数次出现过的杜徵青不一样,但不妨碍愤恨爬上她的脊梁。
八门金锁阵叫嚣着杀掉林池鱼时,她并未出手,果断袭上那颗尚在跳动的头颅。
血管在表皮蠕动,温热的鲜血流动其中。
沈扶摇带着恨意,快刃落下,凿开脑仁,慢条斯理地拨动,想看这人的脑袋里到底长着什么东西。
这动作落在八门金锁阵眼里无疑是挑衅。
它命令身后的沈扶摇发动攻击。
偷取的招式哪里比得上正派。
更遑论站在它面前的,是得知真相,多年遗憾积聚,在此时尽数爆发的沈扶摇。
这一回,林池鱼输给了沈扶摇。
多年的执念消亡,她的幻阵,自然解了。
林池鱼扶着下巴,点头道,“嫂嫂,还说杜某人不是你的心结。”
“林池鱼,闭嘴!”沈扶摇臊得想打人。
故渊护上来,拦在二人中间,一脸赴汤蹈火之志,拼死也要将沈扶摇拦下。
沈扶摇不跟男子一般见识,停在故渊身前,“林池鱼,偷奸耍赖算什么本事,我们再来一打一。”
“嫂嫂,这叫合理利用资源,跟我比了这么多年,你理应知道。”林池鱼躲在故渊身后就是不出来。
赖皮话说得沈扶摇气得一笑再笑,便要提剑开打,林池鱼突然正色道,“沈扶摇,我若不来,你是打算以身殉阵,破开八门金锁阵的封印?”
林池鱼举出令牌,上面由沈扶摇亲手刻上的印记,压弯她的脊柱。
她半跪下来,头低垂,手规规矩矩放于心口。这是魔修听命于君主最虔诚的姿态。
任何命令,不得违抗。任何问答,瑕疵不得。由不得沈扶摇虚假扯谎。字从牙缝间艰难挤出,“是。”
林池鱼道,“沈扶摇,这里由我做主,你违抗君令,私自闯阵,本应罚大过。但念在你是初犯,外面又有人等你平安归来,我免了这次责罚。”
“死罪已免,活罪难逃。我罚你之后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依旧由不得她说半个不字,“是……”
林池鱼看不见沈扶摇的表情。
大概也知道她在唾弃。
她一同蹲下,半跪向沈扶摇,轻轻叹了声气,“沈扶摇,我说过,我要把你带出去,这话从未作假。”
“你逞强。”令牌被林池鱼半握在掌中,禁令对沈扶摇失效一半,她能说话了。说着,泪却流下来。
“沈扶摇,你知道我的,我一直都逞强。”林池鱼接住她的眼泪。
“沈扶摇,你是我的挚友,也是我和师兄认定的嫂嫂。是我们此消彼长,相互追赶,才成就这样的我,此时的我。我们的链接,是除了杜徵青和我的剑之外,最紧密的。
所以沈扶摇,不管云镜同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听。我也是仙,你也能成仙,一个仙的话是什么。他让你去死,我绝不会让你去死。”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沈扶摇唇间漫上苦笑,“可是林池鱼,我告诉你的也不是假话,我早就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林池鱼气笑道,“故渊这样的都能回得去,你又凭什么回不去。”
乖乖立定一旁等林池鱼的故渊莫名被骂了一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沈扶摇,我进天渊,并不是为了寻你修那所谓的契合经,也并不知晓云镜交给你的使命。我是为了在天渊坍塌之前,将你完完整整带出去,若你真的死了,那我在天渊消磨如此长时间,根本毫无意义。”
林池鱼的声音在沈扶摇耳畔越飘越远。
大概是刚突破三重封锁她的幻阵,她现在极其虚弱,林池鱼的任何声音都能攻击得她落下泪来。
高□□坐,权柄尽握,功成名遂。她成功成为世上所有人心底一块深深的烙印,世人敬她惧她,提起她来讳莫如深,毕生夙愿如愿以偿。
却原来,她所渴求的,还是巫溪山上,缓缓流淌的溪流吗。
林池鱼拭去她眼角的泪,“其实有个秘密我从未告诉过你。你第一次跟我比试,要不是我师兄从中阻挠,我差点没赢过你。初次见面,他是看出来故意帮我才这样做,为此不惜献上自己的名声。
“后面我每次都勤学苦练,唯恐下次比试被你超越,砸了我师父的招牌。
沈扶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对手。”
沈扶摇气笑出声,“就在方才,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