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冒绿,桃树吐蕊,正是春日好风光。明梧看着踢石子的妹妹,加重音量:“千兰,你懂了么?”
置若罔闻,玄钰有意要气气明梧,脚下使力,把不远处的一粒小石头踢飞,待它落到草丛中,她才徐徐问:“你说什么?”
明梧耐着性子:“你别总和芳慧……”.
“干扰到你了?”玄钰打断他,“哥,一直走在一起,不用多久,你们就彼此厌恶,我这是帮你啊。你看这花好不好看?借花献佛,一会儿见芳慧姐姐,我就说是你折来送她的。”
明梧拨开妹妹递来的花枝:“你和芳慧玩儿没什么,但要腾出时间陪陪娘,这次因为你,她……”.
话未说完,再一次被人打断:“我觉得她心里还是高兴的。”
“有你这小混蛋,娘能高兴什么?”明梧全不认同。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不是我呗!”玄钰嘻嘻一笑,问他,“你心里是为我毫发无伤高兴多一些,还是看芳慧姐姐伤了手臂难过多一些?”
“没你多事,谁都不会受伤,娘更不会忙前忙后,身心憔悴。”明梧手掌抚在玄钰脸上,将张凑近的笑脸轻轻推远。
他犹记得那声惊呼划破长空时,抬头便见一抹红粉身影自苍翠桂树间坠落。海桐一抖,树丛被压弯了半截,纪棠大半个身子挂在上面。
他三步并两步奔去,她发髻松散,半边头发凌乱铺在海桐上,慌乱间珠花不知落到何处,几片桂叶、几段败枝插在发间,一张脸在嫩绿的叶子间更显惨白,额头上被树枝划出的口子里涌出殷红的血。
纪棠左手尚可着力,右手稍一使力便痛彻心扉,怕他们担心,遂强作镇定之态,断断续续道:“ 没……没什么,只是……”又一阵钻心疼痛袭来,只得死死咬住嘴唇,将呻吟尽数咽下。
明梧想像她安慰自己那样说一句 “没事”,然而连看向她的勇气都没有。右手臂穿过她脖颈,搭在另一侧肩膀。直到贴在上面的手,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时,悬浮颤抖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后来,妹妹远嫁京城,父母相继离去,连她坟前那株梧桐,也在一年又一年的冬日落尽了叶子。林州城的漫漫飞雪再度落在肩头,他才恍然惊觉——原来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此时此刻,那个人,就已这般重要了。
正要将她抱起,沈夫人按住明梧手臂:“慢着!”语气不容置喙。
明梧愕然间,见云琴将纪棠翻卷的裙裾理正,他接触纪棠的手僵硬了。
云琴手脚麻利把纪棠的发从树枝间理出来,缠绕紧密的,便使力将其扯断,余光瞅见明梧窘得涨红了脸,道:“不把这个弄净,二小姐头皮可有罪受,而且莽撞移动,恐怕会让筋骨错位得更厉害。”
沈夫人解下库房钥匙递给荷书,要她拿十两银子,请东街正骨的林大夫来,见荷书大步跑开,又嘱咐道:“一定要是那个白胡子的黑瘦老人,他要是让他儿子来,你就说是沈同知家里要事请他去的!”
后续事情在沈夫人打点下,有条不紊进行着。纪棠额头上伤口不算深,涂抹完药膏,很快止住血。林大夫来后,让人卸了块门板,边捻胡须边指导小香如何如何把纪棠放到板子上,小香抬前侧,跟在林大夫同来的青年抬后侧。二人把纪棠送到她住的房间,林大夫又原模原样告诉小香如何如何把伤者搬到床上。
纪棠靠着软枕,方才沈夫人一直不让她动,以至她只知道疼,却不清楚伤得如何。这时候见右手臂粗了一圈手,手肿得好像紫薯馒头。
明梧此刻已比方才冷静,他说:“林先生,快些施针吧。”
林先生仍坐到床边椅子上,砸吧砸吧嘴,目光在屋子里遛了一圈,没了下文。
纪棠原先看他半脸痦子和花白胡须,以及那气定神闲的做派,心想他必然厉害,如今瞧他浑浊眼瞳散发着的不在乎,庆幸还好是沈家,肯花银子也有银子可以给他。
跟在林先生身边的青年咳嗽一声,捏了捏喉咙,道:“沈夫人没听人说过,我师父现在出诊的费用是四十两银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