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放也不打算再为难这两个人,心里头跟块明镜似的,什么都照清了。他让柏玉躺到那灸榻上,从针囊里取出银针来,轻轻按着柏玉身上的穴位。
裴琅不发一语,默默守在先生身边。
柏玉指尖发凉,掌心下意识往外挪了挪,不偏不倚落入一片温热里,裴琅覆住他的掌心,柔声说:“先生别怕,我陪着先生。”
柏玉虽觉不妥,但并未推拒,心底却泛起张神医方才那句玩笑话,他默叹几息,刚要出声说些什么,就听得张放命令似的:
“二殿下这手抖得跟筛子似的,究竟是他在扎针还是你在扎针?老朽医术虽精,但你也不能乱给我添乱。”
“……好。”裴琅不情不愿松开,垂眼望着榻上阖目静卧的人。
银针落下,柏玉闷哼了下,随后神色缓和下来,气息也逐渐平稳。
柏玉恍惚记得自己做了个悠长的梦,梦中意象朦胧模糊,烟柳画桥,青砖黛瓦,恬静若世外桃源。
最后一缕黄昏散落在他眉宇之间,才将那段静好诗意的梦境扫开,他撑着榻侧转醒来,望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守在身边的裴琅,歉然道:“殿下,臣睡到了现在,实在失礼。”
“先生,‘殿下’二字实在生分,”裴琅扶他起身来,又道:“还是叫学生裴琅吧……好听。”
柏玉浅声道:“好,裴琅。”
张放正端着盆边吃着青花细面走进来,恰听得这一声“裴郎”,忍不得失笑出声。
虽说裴琅自降生时,官府便发榜文,张贴在村镇各处,难有不知当今二皇子名讳的,但张放这样的避世之人,向来不在乎天家之事,自然也不清楚这二皇子的名讳了。
这一声裴郎,他还以为这二人在调情呢。
柏玉不明所以,朝他看去,“郎中?”
张放接着端起了汤盆,“呛到了,我煮了面,你们和外头那两个若不嫌弃便吃吧。”
外头那两个自然指的是他二人的贴身小厮。
柏玉刚要推脱,抬头方见外头两个孩子已经端着碗筷吃了起来,想来是裴琅的意思,他自然也不好再推脱什么,边道:“多谢郎中。”
小案上摆着两碗素汤面,细面上头躺着一根小菜叶,清淡极了,还飘着热气。
柏玉吃不下多少,但不好拂了郎中的好意,极力撑了些入腹,实在有些难受。
裴琅就不同了,这一小碗还不够他塞牙缝的,他看着先生面露难色,又忧又喜:“先生吃不下可以给我吃。”
柏玉摆手道:“……不合规矩。”
“又不是宫闱中,哪来的规矩?”
柏玉捧着汤碗,心想绝不能让殿下吃他吃剩的东西,拒绝的话还堵在喉咙里,眼前的人脸上立刻挂了些委屈,他喃喃说:“先生,我吃不饱。”
“……”柏玉没辙,只得松口,“好吧。下不为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琅将他吃剩下的半碗面风卷残云般吞进肚子里头,轻轻松松,毫不费劲。
“饱了吗?”他小心地问。
裴琅摇摇头,“堪堪果腹,回宫里头还能再吃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