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玉腹诽,小孩子长身体,吃这么多也合理。更何况天家最不缺的便是银两,既然吃不穷,那就更无伤大雅了。
张放在山脚边小镇里生活多年,为人看病也不告知真名,常常只收取五六个铜板作生存之资,别的一分也没多要。
裴琅的小厮揣了一钱袋的银两要付给他,他自然没收,只摆手对裴琅道:“来日,姓盛的小子得罪了谁要被砍头,你为我救下他就成,就当是看病钱了。”
这话听得人哭笑不得,在座的都被逗乐了,也心道这神医是个风趣之人。
柏玉真挚道过谢,就同裴琅出了医馆,暮色低垂,凛风透过衣襟,浸出几分凉意。
他们匆匆上了马车,片刻不停往城中赶。
“裴琅,”柏玉望向他的眼眸里融了温润柔意,似是感激,“多谢你带我来瞧大夫。”
“先生不必多谢,”裴琅捏了捏手心,道:“先生躬亲教诲裴琅多年,也该报答先生一二。”
柏玉弯了弯唇角,又想起方才他说的话,“殿下夜里还是少吃些,免得积食腹胀。”
裴琅乖乖点头,诚恳地说:“先生,我饿。”
柏玉不由得轻笑,“也是,殿下还在长身体,吃便吃了,吃慢些。”
“好。”裴琅轻快地应下,撩开车帘,见不远处便是柏府,心缓缓地落下来,他回头来看着与他相挨着的先生,缄默了须臾。
先生入了詹事府,他何时又能再见着先生呢?总归也没从前那般轻易了,更何况他就要去校场了,一去就是五六日……
车轮徐徐碾过青石板,稳稳落定在柏府门外。
柏玉的小厮从前头跳下来,伸出胳膊要撑扶自家公子下车来,柏玉温和一笑,轻搭着他的肩膀站到地上。
身后的裴琅瞧见这一幕,抿着唇,定定地看着那个眉眼清秀的小厮,眼里顿时多了三分黯淡,将那小厮盯得背后发寒。
柏玉转过身来,抬眼温柔地对上裴琅的视线。他令两个小厮离远了些,说要对殿下说些私话。
裴琅与他比肩站着,这一刻,柏玉才恍惚二殿下的身量竟已与他相仿了。
“臣奉职侍读六春,蒙殿下优待,而今一别,不日调职入詹事府,侍奉东宫,不再能伴殿下左右,心中自是不舍。此后,唯愿殿下福泽绵长、顺遂安乐。”
话及此,柏玉也稍有哽咽,顿了半晌,才接着道:
“殿下,珍重。”
裴琅眼眶一热,蓦地有落泪的冲动,他缓了片刻,并未多言什么,只是轻声道:“先生,亦是珍重。”
“天寒露重,殿下快些回宫吧,别着了凉。”
裴琅闷声应了句,侧肩欲走,恋恋不舍回眸一眼,正巧对上柏玉清浅的笑意,他微勾唇角,敛了衣袍回了马车里。
车夫驾马,扬鞭而去,晚风几度拂开青缎车帘,柏玉伫立在此,直待那马车凝成一点,消失在巷子口,他才折身入了府。
明安二十年春,陛下颁诏,封立二子裴琅为珩王,赐金册宝印,自此位列藩王。
明安二十二年秋,陛下亲下谕令,拜少詹事柏玉为太子太傅,任东宫三师之首,自此身系帝师之尊,身份威望,远胜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