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雨势丝毫不见小。顺利进行的计划让洛基久违地感受到了愉悦，就连耳边的电闪雷鸣都没能破坏他的好心情。
二人在街上走了没一会儿，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男声。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洛基闻声回头，看见了一个即便是当前也只堪堪到他胸口的男孩。
男孩穿着一件色彩搭配糟糕到洛基想要捂眼睛的短装战衣，身后还缀着一条明黄色的披风，发质硬朗的黑色短发即便被雨淋湿也依旧精神地立在脑后，完整的露出那张线条柔软的幼童面孔。
洛基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本就匮乏的信息，半晌才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单词：“罗宾？”
“看来你还不算无知，”被称作罗宾的男孩自满地扬起了下巴，随后从腰带后侧中抽出了一把快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长的武士刀，“但我可不会因此就对你手下留情。”
罗宾丝毫不给洛基有所反应的机会，话音刚落便挥刀朝着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我可没说要和你打，”洛基推开被罗宾选择性忽视的布拉吉，手中幻化出一把大概有他小臂长度的短剑，抬手接住了眼前朝他落下的刀刃，“蝙蝠侠让你来的？”
手臂上回传的力道让洛基稍微吃惊了一瞬，罗宾的外形让他下意识低估了他的格斗水平，不过属于神族的身体即便幼小也不至于扛不住属于人类——还是个幼年人类——的攻击。
“我来是因为我选择来，”罗宾冷哼了一声，“蝙蝠侠可管不了我。”
他借力蹬墙腾跃至半空，双手高抬再次挥砍来一刀，身体惊人的灵活度让洛基忍不住联想到那些中庭影视作品中的杀手和刺客，依靠着矮小的身量敏捷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之中，每一次挥刀都落在洛基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你不是魔法师吗？”罗宾在打斗的间隙中问道，“怎么一直用冷兵器？”
“因为我喜欢低调行事，”洛基用着巧劲儿卸掉了罗宾全力批来的一刀，“把场面弄得太大总是很难收场。”
“撒谎，”罗宾眯起了眼睛，故作严肃的语气在他稚嫩的声线下显得没什么威慑性，“你可不像是会喜欢低调行事的人。”
“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罗宾将手中的武士刀挥舞出风声，“就凭你这样的能力也配放言说要打败蝙蝠侠？”
“你还真维护他，”洛基侧身又躲过罗宾的一刀，“真希望我也有个这么忠心耿耿的下属。”
罗宾的攻击势头在听到这句话后明显变得更猛了些，“我才不是他的下属。”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洛基歪了歪头，“师生？”
洛基突然起了些玩心，他故意放缓了攻击和闪避的频率，放任着自己每一次都暴露在罗宾的刀口之下，随即在罗宾露出惊诧表情的那一瞬破绽间爆发力量将他击飞了出去。
“这是他教你的吗？”洛基将那把短剑在手中缓缓转了个圈，好整以暇地看着不远处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低垂着脑袋的罗宾，“不杀原则？”
罗宾终于抬起了头来，他的面具在刚才的攻击中裂开了一条缝隙，护目镜的半片镜面摔成了碎渣，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洛基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只被包含其中的绿色眼瞳。
洛基盯着罗宾脸上那抹几乎交融于面具之中的色彩，表情突然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
明明是算得上危急的情况，但是他的思绪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飞回了那份关于布鲁斯韦恩“收养癖好”的花边小报上——布鲁斯韦恩对黑发蓝眼的少年人藏有隐秘的特殊情结。而面前这个明显与布鲁斯韦恩关系匪浅的小子有一双橄榄般青绿的眼睛。
洛基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韦恩庄园时布鲁斯韦恩对他过分热情的态度——即便知道那些话里有话的提问大概率只是出于对他的试探和审问，但是那过于强烈的既视感还是让洛基的脑袋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此刻再结合这个突然出现的绿眼男孩...洛基的背后几乎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蝙蝠侠总不会是突然改变癖好开始喜欢绿眼睛了吧......
“喂，发什么呆呢，”布拉吉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搞定了就走啊，你不是着急去救你的帮手吗？”
洛基这才想起一旁还有个被他撂在一旁的布拉吉，他重新收起手中的短剑，表情算不上好看地看了布拉吉一眼，“你不是天天把盟约精神挂在嘴边吗？刚才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
“你的格斗技术还没有差到对付不了一个凡人小孩吧？”布拉吉高举起双手为自己辩解道，“而且你这不是挺游刃有余的吗？我也没什么帮忙的机会啊。”
“你们两个...不要太嚣张了!”
罗宾的声音突然远远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不服气的年轻英雄借着手中的武士刀重新撑直了身体，镜片下裸露的半只眸子里翻涌着尖利的杀意。
洛基未免感到有些意外，侧目与那只在哥谭昏黑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你想杀了我吗？”
罗宾目光凶狠地瞪着靠在路灯下的洛基，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这句话，“你，还不配。”
“那可真遗憾，”洛基柔柔地笑了一下，“我今后会努力达到你们的要求的。”
“你！”罗宾握着刀的手都在细微地发着抖，明显是被洛基傲慢的态度气得不轻。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街道对面的电视塔台上突然传来一道几乎穿透雨幕的电子杂音。
塔顶最上方的LED大屏在短暂地花屏后骤然亮起，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紧接着出现在了屏幕上方。
他正在念一则关于市长竞选资金流向的报道，语速平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但是如果你用心去听，就会发现他的尾音始终在不明显地发着虚。
面前的镜头缓慢地左移，导播间的玻璃外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平瘫着一个面部朝下的男人，他的躯干与脖颈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身下一大滩暗色的液体在地面铺设的羊绒地毯上缓慢地扩散着。
恐惧终于彻底击垮了主持人强撑着的理智，他的嘴巴无力地张了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未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镜头后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笑，紧接着，一只惨白如石膏般的手臂向前伸入了摄像头的画面之中。
主持人想从镜头前的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身体和他的声音一般发着抖，在动作间撞到了面前的话筒支架，发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心，小心。”镜头外的那个声音说道，语气轻柔地仿佛在哄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我们在直播呢，约翰，整个哥谭都在看，别丢脸。”
镜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伴随着“哐嘡”一声砸倒在了地面，天旋地转之间，镜头的取景框终于照到了镜头之外的那个男人。
小丑。
穿着一身老旧工装的瘦削男人缓缓走进摄像机的照射范围中，摇晃了几下后凑近了猛地上前凑近了他的脸，那张不翼而飞的脸皮被他用一根粗劣的棉线松垮垮得固定在耳后，边缘隐约能够看见一道道沟壑般齐整的肌肉纹路，被雨水泡发的真皮宛如线虫般肿胀发白，与那些因为发炎和感染而变得赤红的肌纤维相互黏连在一起，过于有冲击力的画面在高清摄像头下让人几欲作呕。
“晚上好，哥谭。”
小丑的声音柔软得仿佛他的声带也一同被化学物浸泡过，“很抱歉打断了你们的晚间播报...你们的节目今晚会有些许调整。”
“主持人和演员都已经准别就绪了，”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容，“不过...在新节目开始前，我还得先等我们的特邀嘉宾到场才行。”
那双玻璃珠般的绿色眼球在眼眶中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随后直勾勾地盯住了面前的摄像头，仿佛真的透过屏幕与谁对上了视线似地。
“I’m waiting for you.”
LED大屏再度陷入花屏的一瞬间，电视台周围的几座大楼内紧接着响起了一连串的爆炸声，冲天的火光几乎映亮了哥谭的半边天幕。
“小丑？！”罗宾的瞳孔骤然缩小。即便达米安的内心始终不认为这个被廉价三流医生割下脸皮的过去式反派能再对哥谭造成什么威胁威胁，但这也不代表他能在直击这场高调回归仪式时完全无动于衷。
“什么情况？这人不会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疯子吧？”布拉吉小声在洛基身边咬耳朵，“老实说，他看起来确实挺唬人的...等会儿你要是和他正面碰上我倒是可以考虑出手帮你对付。”
可惜他同样也低估了罗宾的敏锐程度，本来注意力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小丑吸引去了的罗宾在听到这番话后猛地扭过了头来，目光警惕地在洛基身上来回巡视着，“小丑在等的那个人是你？”
再次被推回风口浪尖的洛基并未急着回应二人的问题，他依旧保持着微微仰头看向电视塔台的动作，脑海中回放着方才自小丑身后一闪而过的那道深蓝色身影。
奥格尔维又想搞什么鬼？
洛基忍不住皱起了眉，心底隐隐升起几分莫名的烦躁。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没？”罗宾不满地叉起腰，面具上碎裂的镜片不知何时已经被他用速干密封剂粘合在了一起，远远瞧去几乎看不出破损的痕迹。
洛基这才将视线重新投回到罗宾身上，“听见了。”
他一边思索着如何应付烦人还难缠的义警幼崽，一边感慨着哥谭居然已经沦落到需要一个看着没上中学的小孩来打击犯罪，同时还不忘腹诽几句蝙蝠侠选择未成年小孩作为搭档的非常规脑回路，脑海中三线并行之余在街道四处搜寻着周围可供瞬移的落脚点，准备随时拉着布拉吉重回跳跃前的原时间线。
至于眼下的这个小丑？那自然是留给这个宇宙中的“洛基”处理了，毕竟他那个宇宙里的小丑现在估计还在对着空荡荡的街头演独角戏呢，放任着不搭理未免有些可怜了。
“把想象力用到你的文学作业上去吧，”洛基的语气理直气壮，“他等的当然不是我。”
罗宾眯了眯眼睛，“你撒谎。”
他那半边被临时修补好的镜片此时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聚光功能，只能勉强充当着护目镜的作用，此时只有那完好的另一边镜片能够跟随着眼睛的动作收缩光圈，让罗宾故作凶狠的神态显得有些憨态和滑稽。
“你这回可真的冤枉我了，”洛基表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承认我最近骗人的频率有点高，但我发誓这次我可真的没撒谎。”
洛基确实没撒谎。小丑等的是这个宇宙的“洛基”，跟他这个外来访客有什么关系？
罗宾冷嗤了一声，“我为何要相信一个骗徒的誓言？”
“你说的真对，”洛基挑了挑眉，“如果是在其他场合下我一定会倒戈你的观点，但是眼下恕我实在难以苟同了，因为我的确没撒谎——你应该珍惜这份来自诡计之神的来之不易的诚恳的，其他人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洛基边说边向着身后退了两步，就在他拽过布拉吉的胳膊即将发动瞬移的时刻，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电视塔台大屏再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出现在屏幕中的却不再是导播室的场景，而是暴露在室外的一处的废弃食品加工厂，刚刚还西装革履地出现在镜头中的主持人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张铁皮床上，他的四肢被铁链拽住分别朝着一个方向固定住，脸上缠绕着一圈沾染着血污的绷带，让屏幕前的观众只能凭借着那头被发胶油抹得油光发亮的棕发辨认出他的身份。
除了那一圈隐隐昭示着什么的绷带之外，最令人不安的莫过于高悬于男人头顶的那枚闪着寒光的巨大圆锯形刀片。
“我等了太久了——”
小丑刻意拖长着调子的声音再次从镜头外传来，“但你却迟迟没有找到这里来...我明明在送你的见面礼里留下了线索的。”
“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是个不怎么有耐心的人...而且我真的很期待接下来的开场秀表演......”
小丑咯咯地笑了起来，与他的笑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阵令人牙酸的齿轮运作声，下一秒，那枚镶嵌在那张铁皮床顶端的齿轮形刀片便开始高速旋转了起来。
“又是预录好的？”洛基下意识脱口而出。
“又是？”罗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还说你没撒谎！”
“我如果说这是个误会你会相信吗？”洛基立马改了口，“是他自己认错人的。”
罗宾并不给他继续诡辩的机会，挥舞起手中的长刀再次朝着洛基冲了过来。
两人在屏幕外打得火热，而屏幕内的画面也始终没有停下。被绑在铁皮床上的男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尖叫起来，荒郊中的信号差劲，收音效果也显得发虚沙哑，凄厉嘶哑的惨叫被电流和底噪声截取成一段段错频的音段，在此情此景下莫名叫人感到更加毛骨悚然。
“Quiet！down！Johnny！”
小丑与约翰尖利得不相上下的声音贴着摄像头传来。
镜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负责掌镜的摄影师显然没什么职业素养，将摄影机随手搁置到了脚边，让取景范围只能勉强录制到现场三分之一的画面。
“主持人不应该负责尖叫！那是演员应该做的事情！”
小丑挥舞着瘦长的胳膊冲进了摄像机的取景框内，不过观众依旧只能看见他的半边身子。
他的训话显然只起到了反效果，男人的叫喊声在他的呼和中变得愈发尖锐起来，屏幕里若隐若现的画面让人无法看清男人此时的状态，但仅凭借着背景音中刀片旋转带来的迅猛风声也能大概判断到现场的具体情况。
“你这个抢戏的坏家伙！你应该受到惩罚！”
混乱中，摄像机在摇晃了几下后被再次举了起来，这次的画面变得更开阔，新的掌镜人的个子显然比小丑要高得多。
“你确定不先去处理小丑吗？”洛基偏头躲过一把飞刀，“他现在可是正在实施虐杀，反倒是我什么也没做，却被你们这些义警一个接着一个地追着不放。”
“你敢说你什么也没做？”罗宾的动作丝毫不见减缓，“从你出现在冰山餐厅后门的监控中的那天起哥谭就不断地开始有新情况出现，你敢说你没在背后推波助澜？”
洛基抬脚踢飞一枚暗器，“我只是来交了几个朋友。”
在二人打斗的间隙中，LED大屏的画面之中突然传来了第三道人声。
洛基的动作在听见这道声音时倏然一顿，随即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头顶的屏幕——
新的掌机人不知何时架着摄像头来到了那张镶嵌着刀片的铁皮床面前，不过引人注目的却并不是镜头中堪比cult片的画面，而是那只非人类的深蓝色手臂。
那只手此刻正从身后掐住了小丑的脖颈。
“演员不应该这个时候入场！”小丑显然并没有什么被扼住要害的警觉性，“给我滚回去！你这个不听话的家伙，你也想受到惩罚吗？！”
“还是说...”小丑的脑袋呈一种令人感到不适的角度向后扭转着，与那双近似兽类的血红双眼直直对上了视线，“你想杀了我？”
“HAHAHAHAHAHAHA——！！”
“你的创意真棒！”小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水，“但是这可不是我们今天的节目内容~”
奥格尔维维持着一贯的沉默和狠厉，他并未搭理小丑的挑衅，抬脚踹开了一旁的废弃机器——那是一台已经锈蚀的绞肉机，虽然外壳已经被锈斑侵蚀得不剩一块完整的铁皮，但是却意外地依旧能够正常运行。
“去地狱里跟撒旦演你的节目吧。”
奥格尔维提溜着小丑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高举到头顶，在即将把他整个抛进绞肉机中翻搅着的滚轮中的前一秒，他突然转过头直勾勾地盯住了被他摆放在一边的摄像头。
“企鹅皇帝向你问好，洛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