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汹汹,满城风雨。
即便沈秀安猜到事情是针对自己设的局,想避避风头,不欲理会。
架不住总有小人作祟,前朝后宫都惊动了。
这日下晌,沈父请了半日假,到家后直奔书房,并唤小厮将出门谈生意的沈母急急喊回。
两人在书房商谈近两个时辰。
“回乡下老家?”
沈母手中茶盏一晃,溅出两滴水珠,随即稳住心神,若无其事放下,“起先恁般多事,怎的此番这样严重?教他吃些苦头也就罢了,作甚赶老家去?”
这两日京中谣言她是听了不少,但要说自家哥儿会去行刺公主,她是不信的。
顶多是替一小倌讨了份路引,又逞英雄去了罢。
牵扯上公主,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但圣上再疼宠宸乐殿下,也不该粗暴定论,无凭无据,随意惩治臣子家子嗣。
沈父自明白道理,可眼下已不单单是安哥儿同公主殿下争风吃醋这般简单的事了。
他不欲多提朝堂遭污事烦扰妻子,左不过那些党争与猜忌,翻来覆去嚼舌头没意思,只说被参了几道折子。
沈母仔细一思量,当即通了关窍,自打秀姐儿擢升镇东大将军,老爷在朝中逐年受掣肘,小心办差,如履薄冰。
那般疼哥儿纵哥儿的人,能说出赶孩子回乡的“绝情”话,想必只上头的压力了。
沈父做口型吐出两字,沈母缄默。
不谈国事,就论家事。
沈父握住夫人的手,“夫人不是一直愁哥儿的亲事么,你也知道,咱家哥儿在盛京城名声不怎么好听,没有好人家愿娶他。便趁此机会教他在乡下好好磨磨性子,兴许另有一番机缘。”
“也罢。”
沈母点头应允。
她肯,沈秀安可不认。
晚膳后,他听闻消息,顿觉天都塌了。
他讷讷地张了张嘴,喉头发紧,“爹,娘,你们不信我?要,赶我走?”
小竹子见状,麻利地扑通一跪,替公子求情,“老爷,夫人,外头传的万万不可信,那都是公主府刻意放出的谣言呐!”
沈父嘴唇翕动几下,实说不下去。
沈母接过话茬,“全然是谣言,你们就没与公主寻晦气?”
“李府尹早朝后已把你们办路引的事说与老爷了,没有身契,得路引何用?还说你们没夜闯公主府,亏得他是你爹同出一脉的自家亲戚,没将事情捅落出去。”
小竹子磕头喊冤,“公子没闯,是我,是竹子闯的,且公子是好心救人啊!老爷,夫人,你们不知道,那栖柳院竟背靠公主,行坑蒙拐骗、逼良为娼之事!公子、公子……”
“行了,竹子。”
沈秀安不敢置信他爹会赶他走,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猜爹娘是不是在同他玩笑。许是觉他夜盗公主府,胆子忒大,有心唱白脸吓唬他一场。
是了,爹娘定是商量好了,好让他吃点教训,故意吓他的。
一定是!
沈秀安定了定神,泪眼蒙蒙望向沈父,小心翼翼试探,“爹爹,你真心恼了我,不要我了嘛?”
沈父蓦地一滞,喉咙口涌上一股涩意。
他想说你有事怎不与爹娘商量,独自在外逞能;想说长大了怎么还似少时那般冒失,回乡后教人好不担心;想说爹爹没用,事到临头没替你挡灾避祸,走了下下策;想说……
满肚子的话,然念及旁的,硬生生逼自己强压下去翻涌的心绪,咬牙偏过头去不看他。
沈秀安见他如此强硬态度,本是五六分的装相,也成了十分的真伤心,泪珠瞬时便滚落了。
不是玩笑,是真的。
他了解他爹,寻常事能宠他纵他,大是大非面前一向拎得清,做下决定他娘亦左右不了。
像少时捉弄夫子不敬师长、伪造文书吓唬街坊那等子有违纲纪且无正当来由之事,爹生起气来决计不会随他撒撒娇就软了态度,含混过去,总会将他规训一番,仔细将道理揉碎说了又说,直至他认错方能罢休。
他是知道的。
可这回……他就是没做什么呀!
他不觉自己有错。
闯公主府那不为了救人命十万火急么,卫烽一没伤人二没被捉,凭什么冤枉他们行刺!
就算宸乐真受伤病重又怎样?鬼知道那个伤天害理的倒霉公主,坏事干多了遭上什么小人什么报应,凭什么栽到他头上?!
这是第一回他被冤枉,爹爹没站在他这边。
越想越委屈,眼泪刷刷地淌落。
小竹子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沈母终不落忍,将人拢过来擦泪,“唉,娘信你闯公主府情非得已,此次乃你侥幸逃脱,可下回若被抓个现行呢?谁能轻饶过你?”
“你素日行事张狂,我和你爹若再不横加干预,轻拿轻放,我瞧你下回还能继续迫不得已去盗皇宫内院,岂非无法无天?”
“再者,左不过去乡下住两年,待你性子养好了,爹娘亲去接你回京。”
沈秀安没耐心听了,心神皆因“两年”而震荡。
还要住两年……
他愣愣看沈父,脑子一片空白。
沈父铁了心做回恶人,面沉似水,底下握拳的掌心已被掐得通红。
沈秀安顽劣,自小吃的教训没有成千也有上万,根本数不清,哪回不是沈母持鞭子藤条罚他,沈父心软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