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沈母威严，兼之常在外奔走料理沈氏生意，平日里多得沈父照看，两相比较，他总更亲近爹爹更畏惧娘亲。

今朝却全然反过来了。

他实不敢信爹爹这样无情，回过神，褪去震惊后一脸倔强，脾性上来，出口的话再不管不顾，“去就去……你嫌我坏了家中名声，嫌我丢了祖宗的脸皮，我走就是了！”

“保管再不碍你俩的眼！”

左思右想，嫌撂的话不够狠，直接拿衣袖抹一把泪水，“养什么性子，我这么好的性子。你们等着，我就不信没人看得上，偏找个英俊又聪敏、勇武又听话的回来！”

“哦不，不回了，你许是不愿我再回家的，那……那我就在外同人自结亲，你们莫要说我无媒苟合、不知廉耻。”

……

沈秀安眼看自己说成这样了，爹娘既不改口留他，也不劝他训他，跺跺脚，哭着跑开了。

“呜，你们……你们全当没生过我也行的！”

“！”

沈父浑身一颤，几乎稳不住身子。

竟说出这话……

足以见安哥儿有多伤心。

沈母察觉他异样，忙上前扶住他，满心忧愁，“他爹……”

沈父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示意无碍。

“树大招风，就教他在乡下老家好生学学规矩罢。”

春寒胜雪，夜里风凉，院中柳条被风拍得飕飕打冷颤，卷起的尘土飞扬，起落无常。

他沉吟良久，方道：“也……避避风头。”

沈母思量半晌，斟酌道：“我知朝堂风云诡谲，但我们夫妻同心，天大的坎儿，总也能迈过去。旁的话我也不多劝，你素日最疼安哥儿，而今这么做自有你的道理。”

“可那混哥儿，气性上来，要真在乡下庄子上招了个夫婿，你肯？”

“！”

沈父眉头一紧，过了许久方舒展开，自家哥儿眼光高着，再者，就眼下这形势……

“他要真能寻着自个瞧得中的，倒也好了。”

说话间，沈母托起他攥紧的右手打开，掌心红痕斑驳，一道叠着一道。

她低眉轻喟，双手覆在其掌上，与他交握，“当真定了决心，舍得了？”

沈父欲言又止，思及早上朝会后清和宫里帝王的试探，渐生的猜忌，再将近日风波同朝廷一系事稍作联想，终长叹一息。

不舍得，也得舍得。

如若不然，恐生祸患呐。

*

那边厢，沈秀安又气又恼，难过得不行，气腾腾跑回掬月轩，闷头收拾包袱。

边收拾边打哭嗝，“嗝咯嗝咯”不停。

小竹子追上他，替他倒茶顺气，忧心忡忡的，“公子，真要去啊？”

“去，谁不去谁小狗！你怕了，不想同我到乡下庄子？”

小竹子连连摇头，“公子你可千万别丢下我！公子在哪，竹子就在哪。公子你坐，我帮着拾掇。”

“行，你收拾着。”

有小竹子誓死相随，他稍稍缓过劲来，一边指点竹哥儿收拾，一边开始畅想他日风光。

“小竹子，跟着本公子不会叫你委屈的，我跟你说，据说那边是个大镇，四方通衢，商贾云集，虽比不上盛京，但也半点不比州府差的。”

“远是远了点。可天高皇帝远，你且等着吧，届时我沈灵骁继续带你大杀四方，做真正威震江湖的大英雄，大豪杰！”

小竹子：……公子高兴就好。

“哎，你把那顶云纹紫金冠带着，金累丝点翠嵌宝珠簪一并带上，天见热了，那件鹅黄莨纱褙子莫要落下，还有轻容纱……还有……”

总之，金银细软要有，珠玉首饰得戴，拂云写的话本亦不能少，一晚上工夫主仆俩收拾出几大箱子东西，几近把小院给搬空。

可惜注定是白收拾了。

数日后，沈秀安离京，轻装简从。

再数日，坊间偶有传言，道沈家小淫哥儿竟胆大妄为到学人私奔，被抓个正着，气得沈父卧病在床一连告了小半月假。

这不，人都被遣回乡下老家去啦！

可见真心气狠了。

又有人问：“情郎？不都传他拐带宸乐公主相中的面首……呃不，小侍吗？莫非正是那位清倌人？”

“哪能啊，我听说是个武林高手。你想想，他沈秀安见识过的男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寻点乐子也罢，哪犯得上与一贱籍私奔。”

“江湖人士就不一样了，他不惯爱以江湖中人自居么。江湖草莽，粗蛮无礼，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有道理。那这么说来早先与公主相争小倌，以致行刺……的事，大抵也做不得真咯？”

“嘘……不可说不可说，总归那小霸王现下要去乡下吃苦头了哟！”

“对对对，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盛京百姓闻之，无一不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