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栗县，坪乡。

田家少闲月。

正值农忙，天边不见鱼肚白，漫山遍野已尽是劳作的人影子。

四月的早稻长到膝盖深，绿汪汪的，农户们尚顾不上欢喜，一个个弯腰埋头忙着薅草的薅草，追肥的追肥。也有人扛着锄头观察丘田水深浅，深不得，浅不得。

日日这般做活，半点不敢歇。

歇了，要耽误收成。

一干就是小半天，等日头渐渐上来了，身上衣衫晒得能洇出一团一团的汗渍。

家里条件好些的，能有半大孩子提水送来，加点薄荷叶，冰凉凉的。

光景差的，便只有熬到晌午吃口干粮，歇口气。

这时人才敢停下，坐在田埂上，说说闲话。

“孙夫郎，听说了么，坡那边沈家庄子来了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哪用听说，来的那日好些人瞧见呢。哎呦喂，你是没看到，那高头大马，通身黑漆漆的，又俊又威风，那马车，宽的嘞，窗帘都是细布的料子！”

“什么细布，王婶，那叫锦缎。我还瞧着人了，坐里头的哥儿少爷，撩起帘子露出半张脸，脸白嫩白嫩的，真是漂亮，辫子上还坠着满满当当亮闪闪的珠宝，好不富贵！”

“你们说，盛京的小公子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做什么？探亲？他爹娘怎没跟着一块？”

“嗐，你们几个，消息不灵光了吧，探什么亲呐，人沈老爷都说了，是犯事被遣下乡里的！”

“那马车来了又走，同行的四个随从也一个没留，现庄上只剩那哥儿啦！若非犯事，哪里会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没有。”

“哟！真的呀？不知是犯了什么事？”

“那我怎知道，总归不是好事，你可远着点，千万别去招那哥儿，听沈老爷意思，那哥儿可不好惹！估摸在盛京名声都烂透了，沈家人嫌恶，生了厌弃之心，这才赶回老家，眼不见心不烦吧。”

“亲爹娘都容不得？乖乖，那得多大的事啊？你们说……该不会是那种事……”

“哎呦，那人来了咱们这，可别霍霍乡里的好儿郎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不出三日，沈家哥儿的事迹就传遍了坪乡下面各个村子。

有说他作奸犯科的，有说他欺男霸女的，独少有替他争辩伸张之人。

而众人口中犯事的小公子，正在“柴房”大发雷霆。

倒也不是真柴房，实为主院正屋，只是看样子像久无人打理的，杂物乱堆，瞧着竟比盛京家中的柴房还破败。

沈秀安住了几日，床板是硬的，翻身还会咯吱响，被子是糙的，四月天犯潮，闻着总有股霉味，衣柜箱子脏兮兮的，每每掀开都会腾起一阵灰雾……

身上的衣裳也粗硬，他时不时地抓挠，起了好几块红疙瘩，一阵一阵地刺痛，不晓得被布料刮的，还是被虫蚁叮咬的。

他昨夜还见床底下爬过一只臭老鼠！恶心得他整夜没敢睡，在床上坐着生熬到天亮！

早间，他想唤丫鬟仆役好好收拾一通，哪知这些人现下是装都不装了，半点支使不动！

“好你们这些个该杀该剐的恶仆！竟敢这样对本公子，你们，你们就等着被发卖去吧！”

“怎么了这是？”

肖婆子端着碗饭过来，“小公子莫见气，乡野丫头没规矩，冲撞了贵人，少爷万万不可同他们一般见识，伤着自己身子呀。”

“三丫，主子吩咐你做活呢，还不快去。”

肖婆子努努嘴，示意三丫领人进屋打扫。

三丫心不甘情不愿，拿了块帕子象征性抹了两下桌面，嘴上叨叨，“都沦落到眼下的境地了，还摆什么富家少爷谱。”

“凤喜，快去床底下看看，少爷说有脏老鼠呢，手脚麻利点！省得公子说你不用心，将你发卖了去。”

沈秀安叉腰，“嘿，我说的是这丫头吗，我说的是你！”

他扯开凤喜不让她去，“你倒挺会抖威风啊，一个贱丫头，竟摆起主人架子，叫你做点小事叽里呱啦的。”

“你要不想干就给我滚蛋！”

三丫扔下帕子，“那可太好了，左右我是没身契的，少爷既不想见我，我便走了。”

“你……”

肖婆子见沈秀安欲发怒打人，忙打圆场，“三丫！你看你这丫头也太没规矩，给我回屋好好反省反省。”

“少爷先吃饭吧，老婆子帮你收拾，凤喜，小芳，都别愣着，勤快点赶紧把屋洒扫干净。”

沈秀安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想灌碗水缓一缓，壶也是空的，端起肖婆子带的粥便猛喝一口……

“噗！”

“咳咳……呕……”

好家伙，“老东西，这饭是馊的！你竟敢拿这种糟烂玩意对付我？！”

肖婆子诧异不已，“馊的？不可能呀，一早刚熬煮出来的呢。”

她佯装闻了闻，“主家的饭食婆子没胆尝，但闻着味是好的呢。公子，俺们乡下的饭就是这样的，许是您金贵吃不惯，待日子久了，习惯便好。”

沈秀安沉着脸，一把夺过饭碗递给凤喜，叫她尝。

凤喜尝了口，立时蹙了秀眉，小心瞥一眼肖婆子，忍着恶心将粥咽下，低头诺诺不敢言。

沈秀安哪还不知道啊，捏紧拳头转身就要往肖婆子身上招呼，“你这老虔婆！”

“哎哟！好少爷，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老婆子罢！哎哟……”

“娘！”

沈秀安恨不能撕烂肖婆子的嘴，只没打两下，便被一壮汉捉了手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