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那三丫跑出去,半道碰上庄上的壮劳力,仗着有人撑腰,不怕被打,便转回了主院,正巧赶上沈秀安教训她娘肖婆子。
壮汉唤墩子,人如其名,身形魁梧,力气又大,往那一杵跟石墩子似的。
反观沈秀安,头先嫌粗茶淡饭难吃,餐餐咽不下几口,今日的粥更是馊的,几顿饭没好好吃,耍的招式虽漂亮,却软绵绵的,哪打得过做惯气力活的汉子。
轻而易举就被压制了。
他头回悔恨起儿时嫌苦嫌累,没有好好跟武师父学本事,想来从前都是家里人让着他,卫烽小子说的不错,自个还真是花拳绣腿啊。
三丫见他被制住,扶起肖婆子,嘴上再不客气,“有本事再打啊,到底谁摆威风呢。什么少爷公子,你是被赶回坪乡的,又不是喊你回来享福的,看清楚这儿谁做主的吧……”
“三丫!”
肖婆子瞧她口无遮拦,立时打断,顺带利索拿了粥碗倒去墙角喂蚂蚁,换上笑脸,“千错万错都是老婆子的错,少爷到了乡下,难免不适应,打了婆子要能出出气也是好的。三丫真性情,心直口快惯了,公子要恼了她,便不叫她在跟前伺候了。”
“只是少爷嫌粥难喝,婆子实也无法了,乡野粗食确比不得盛京的饭菜,要不赶明闲下来,婆子喊我家那口子给少爷去县里酒楼买。”
嘴上声声歉意,实则事事没着落,就差没直言不吃馊饭就没得吃了。
沈秀安眼前一阵阵发黑。
偏用惯的鞭子早被墩子夺了去,手上没趁手的武器,索性直接取了条凳扔去,“滚!!”
待人走空了,他关上房门,缩在角落,抱臂无声哭泣。
偶也忍不住,泄几丝呜咽颤音。
“爹哇……你竟真这样狠心?舍得把你的宝贝哥儿赶到这种鬼地方嘛……”
“呜呜,我再不是你的宝贝了。”
“……你好歹,好歹你把竹子留给我啊。”
“竹哥儿,我好想你,你家少爷被欺负可狠啦,呜呜……”
亏他以为爹是送他回李家祖籍,那边发展好,又各处是熟人,李氏族老喜爱他,保管半点苦都不会让他吃,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吃喝玩乐罢了。
哪成想,竟送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穷乡僻壤,吃住差就算了,还要天天被欺凌。
他爹也不说留个随从给自己,拍拍屁股走得干净。
真狠啊。
其实最开始人待了两天,那时管事几个尚谨小慎微,很是客气,几个护送的随从见状便交代好事情,安心回京复命了。
而后慢慢变了。
头先不过人有点懒散,他当下乡仆役没人管教不懂规矩,不曾上心。吃住不顺心,就给点银子首饰,打发人去县上镇里,采买好货。
谁知仍买回一堆破烂。
他忍不得发了火气,肖婆子便装模作样说好话,继续哄骗他银子。
等到手上银子花销干净,他去账上支取,竟被三天两头推诿,一会拿着鸡毛当令箭,说他爹有口信不让他胡乱花钱,一会又找了好些佃户药农做戏哭穷,喊没收成没银子。
姓沈的管事面上和善,听之任之,转头就借口庄上事忙躲出去不见人。
底下人有样学样,日子越发不好过。
如今想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
早前不过装样子探他的底,且彼时他身上尚有值钱的物件,想哄骗财物罢了。
一庄子人,就一个小丫头是良善的,会摸黑/帮他做活,给他递干粮。
早知道就不嫌干巴,不该扔掉的!
可惜不认得丫头的模样了,不然直接去寻她再要几个。
好在入了夜,人又来了。
他饿得昏天黑地,不顾炊饼干硬崩牙,拿了就啃,啃得狼吞虎咽。
丫鬟默默替他拍背顺气,或递水壶喝水。
一盏茶后,胃里有了食物,沈秀安好受多了,于是看向丫鬟,“丫头,我看着你有点眼熟啊,你叫什么名,待少爷翻身,定不会忘记你的好。”
凤喜:……
“少爷,我是凤喜,白日还来屋里洒扫的。”
沈秀安拿饼子的手一顿,尴尬笑笑,“啊,哈,那什么,晚上天黑没看清,原来是凤喜啊,好姑娘!”
不记得便不记得吧,自己一个奴婢,凤喜也不妄求攀上少爷过好日子,无非不落忍,送点自己省下的口粮。
她沉默良久,扯扯沈秀安衣摆,用气音说话,“少爷,你下回别跟三丫他们起冲突了吧,墩子猎户出身的,少爷细皮嫩肉,哪打得过。”
“少爷不知道,乡里人都把沈管事喊作老爷,他和肖婆子、三丫一家的,上头有俩儿子,都在镇上药材铺做事。说句少爷不爱听的,他一家在庄子跟土大王似的……”
“擦!他们竟敢!不是说庄子是我远房亲戚管的吗?那老头不作为,放任这些人作威作福?”
凤喜摇摇头,“不知道,沈老爷子天天忙药山和地里的活呢。管事和肖嬷嬷在外惯会做人,乡里风评都好,深得他信重……反正自奴婢来庄子上,一应事便由管事两口子做主的。”
“……”
沈秀安怒不可遏,撩起衣袖摩拳擦掌,“狼狈为奸的狗东西……”
忽然,院门隐约传来响动,凤喜忙阻止他,一边飞快替他理好床铺,一边嘱咐道:“少爷可千万别跟人起冲突了,我下回再来看你。”
“哎,你……”
沈秀安追出去,人已跑没影了,气鼓鼓地心说我沈灵骁会怕他们几个贱奴?
结果真有人来了,又赶紧跑回屋里拿护身的用具,恐赤手空拳对付不了,藏起身预备等人靠近就给一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