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近，确往他屋来了。

沈秀安双臂抱紧板凳，贴着墙根摸去门口。

听对方窸窸窣窣放下什么东西，不待其扣门，便猛地开门窜出，找准黑影抡下一板凳。

来人捂着肩膀哎哟一声，借月色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黑黄脸。

“咂！打死你个狗老贼！看你年纪一大把了，怎忒不要脸，吃了豹子胆敢摸黑进你灵骁爷爷的屋？”

来人弓着腰一个劲躲，边躲边喊，“安、安哥儿！别打了别……是我，我给你送饭的……”

沈秀安身形一滞，“送饭，你哪位？”

“我是你堂爷爷啊。”

“嚯，浑说，我压根不认识你，我还是你祖爷爷呢！”

“……我是你母亲同族的沈树根，论辈分是你堂叔祖父，代你家管理坪乡的庄子，前两日刚见过，怎就不认得了？”

“呃……”

“嗐，那不是黑灯瞎火没看清。”

沈秀安忙放下板凳，想去扶他，忽而又念及适才凤喜的话。

等等，这老头不就刚说跟管事贼婆子狼狈为奸的那个？

他收回手抱胸而立。

“送饭，哼，嫌上晌的粥不够馊啊？”

沈树根揉揉肩，默不吭声拾起台阶上的食案，“我晓你吃惯了山珍海味，看不上庄子灶娘的手艺，这是专门请村里老灶人做的菜。梅夫郎年轻时在县城酒楼做活的，你尝尝，许能合胃口。”

沈秀安狐疑地看他，这回将人打量了仔细，老头一看就是典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相貌，瞧不出心思可深呢。

再望一眼饭菜，摆盘不甚讲究，色香两道倒是不差，他咽了咽口水，很有骨气地撇开头。

才吃过饼子，不饿。

沈树根便在旁侧等，人不唤他，他也不好意思进屋。

夜里静，沈秀安咽口水的声他听着了，觉有戏，便再接再厉劝道：“安哥儿，咱们乡下泥腿子不兴打杀下人的作风，你……你下狠手打了人，传出去在乡里不好听……”

白天肖婆子顶着脸上淤青在田间地头各处溜达，村人问谁打的，她就一副低头不敢说话的瑟缩样，人提起新来的沈少爷，更是浑身哆嗦。

靠近沈家田地的几户人家，以及庄上佃农们，眼下都说沈秀安实蛮横不讲理，认定了他恶贯满盈。

闲言碎语更不堪入耳。

沈秀安听懵了，可能饿晕了昏了头，“不是，你说什么？她给我喂馊饭，我还不能打她？”

“我晌午去看了锅里，菜粥确是现做的，好着呢，兴许你是吃不惯野菜的味。肖嬷嬷素来和善，脸上伤成那样子，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等会，谁敢怒不敢言？”

沈秀安快被气笑了，有这颠倒黑白的能耐，还龟缩在小破村子属实委屈了他们，合该去盛京搅弄风云，搏一番前程。

“我告诉你，本公子可不管你们泥腿子的规矩，这是我家的地，就得守我的规矩！你们这样的，在盛京是要被发卖的！给你们卖到秦楼楚馆，叫老鸨子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沈树根被他陡然放大的怒音吓得一哆嗦，嗫嚅半晌，“管事一家身契早还了他们，你发卖不了的。”

“你！”

“滚滚滚，拿上你的饭菜滚，我不吃你们糟践人的玩意！”

沈秀安一脚踢开边上的凳子，作势又要打。

沈树根急急后退数步，叹口气，“饭真没馊，浪费可惜，上好的白米饭和肉，你多少吃一口，饿出病我怎向你爹娘交代……”

后半句太轻，沈秀安没听清，只看他折回两步，将食案放在凳上，低头又走。

他是不想吃的。

“砰”一声用力合上屋门。

不成，明儿还得斗恶仆，吃饱了力气才足，否则哪能被个乡下汉擒住。

反正他不承认自己功夫不到家。

过了好一会，他得出充足的理由说服自己，“吱呀”打开一条门缝。

院里安静得只余风吹槐花落地声。

菜凉了，香味散了。

沈秀安撇撇嘴，过去嫌弃得拾筷子夹一口凉拌鸡丝，黑眸一亮，肉嫩不柴，配上青笋丝，清爽可口。

另有一道冷吃野兔，一道油爆小鱼虾，一碟子腌黄瓜，和一小碗豌豆尖豆腐汤，味皆不差，不承想乡间小食亦有几分野趣。

一碟腌黄瓜下肚，开了胃，他直接大咧咧坐台阶上大快朵颐起来。

大半的饭菜落肚，缓一缓，忽觉跟前不大对劲。

抬眼看，沈树根不知几时又回了，也不知看了他多久，眯眼笑得欢。

沈秀安僵住不过几息，便理直气壮起来，这是他家庄子，他吃口饭怎么了。

“你怎么又来了，悄没声儿的是想吓死谁？”

“我没……没什么，你先吃，喜欢吃就好。”

沈秀安不吃了，不耐烦道：“有事说事。”

沈树根挠挠头，往门口方向望一眼，在心底车轱辘来回念叨词，“我是想着，你既不喜肖婆子他们，不若明早起随我去地里。”

“你说去哪？”

“我去那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