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何老弟这是?”
暮色四合,何方林牵着俩孩子杵在庄子门口,踌躇不前。
何晓咸、何晓甜缩在他身后,只从左右胳肢窝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的。
庄里隐约有咿咿呀呀的戏腔传出。
临到头,他还是退缩了。
何方林摸摸俩不明所以的孩子头顶,转身欲走,身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信钟冷不丁出现,似乎踉跄了两步,又整了整衣衫,方捋着胡须上前问他怎会深夜到访。
“何老弟,是有事寻小公子?”
何方林眼神闪躲,进退两难,听对方热心要进院子唤人,伸手一挡,“不,不是!王管事,我是……噢,领孩子来谢你的。这不,他们在你这学认字,我也没什么东西好……”
他干巴巴地往衣兜腰间搜了搜,身上半个铜子没带,亦无旁的值钱物件,脸红一阵白一阵,尴尬窘迫不已。
王信钟心思转过一瞬,全当不知,顺势拦住他动作,“何老弟不必客气,你那山银花便挺好的,班子里的人都说好。何老弟若过意不去,明儿我再拿些可使得?”
他朝院里努努嘴,“老弟也瞧着了,整宿不得歇的,角儿们哪受得了。”
“哎,使得使得!”
寒暄两句,相顾无言。
大门后偷听的沈秀安,眼见人要走,急了,手舞足蹈地同身侧人比划。
兜子干干净净,瓜子壳都摸不着,谁信他来谢管事的啊!
他受不了人磨磨唧唧的,想直接威逼利诱,刚要迈步,眼前横出一条胳膊,“灵骁莫急,徐徐图之,忘了?”
没忘。
但他指指自己的乌青眼,揪揪耷拉的耳垂,委屈巴巴瘪嘴做口型:天天唱,夜夜唱,这辈子再不想听戏啦!
章祐鹤心疼地拿鸡蛋在他眼周滚了滚,用气音道:“那明儿便不唱了,歇一歇,去镇上耍一圈透透气罢。”
沈秀安勉为其难应下。
而后,章祐鹤佯装与其吵架,肃着脸离开庄子,猝不及防撞上何方林几人,深吸一口气,换上温和笑脸,同王管事打招呼。
王信钟替几人作一番介绍。
何家俩孩子听闻他就是秀才夫子,眼含孺慕,视线紧紧追随着他。
章祐鹤亦似初次知晓咸哥儿甜姐儿在学认字一般,惊喜地问了两声,连道他们是勤勉的好孩子。
“想念书?”
咸哥儿瞅一眼阿爹,重重点头,“嗯!”
他默了默,见夫子半蹲着与自己说话,长得好看又温柔,复又抬头瞅瞅何方林,趴到章夫子身上耳语:“咸哥儿想读书,认字看医书,长大了做大夫,治病救人。”
何方林心尖猛地一震,蓦地握紧了拳头。
他的隐忍不发,正巧落入章祐鹤余光中,他眼底划过一抹暗芒,抬眸笑看甜姐儿,“甜姐儿呢?”
“想,豆泽学。”
是说赵小豆,日日念书,眼下都能将三百千倒背如流了。
兄长念私塾,小满没人看顾,苗花婆子偶时会帮着带一带。
她爱追着甜姐儿跑。
小豆下学后接妹妹,就给甜姐儿他们背两句新学的诗文。
甜姐儿听不懂,但咸哥儿嚷着学,那她也想学。
“读书识字明理,想学是好事,明儿便到私塾来吧。”章祐鹤深看他一眼,刻意强调了“明理”二字。
何方林下意识拒绝:“这、这怎么成?”
“何叔是担心束脩?”
章祐鹤若有所思替人费心思量,“五两银子一年,两个孩子便十两,再有笔墨纸砚,确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若咱们私下依佃农的来……”
“不不、不可。”
“左不过十两银,束脩倒不愁,供两个孩子读书还能供得起……”
王信钟笑呵呵插嘴道:“何老弟看不出,闷声发大财啊,药材生意可见好做。”
何方林微怔,抬眸望了眼庄子,额头渗出虚汗,“呃,王管事说笑,我的意思是孩子想读书,家里自然勒紧裤腰带也供得。”
“只是少东家放话不收药农家里的孩子……贸然收下咸哥儿和甜姐儿,会不会连累章夫子?”
章祐鹤惊讶:“哦?何叔莫不误会了,小公子此前讲的是不收与他作对之人的孩子,何叔……?”
何方林脸红耳赤,“我,我不是……我这不是看少东家不待见药农,章秀才适才说比照佃农的来,这不是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麻烦。”
章祐鹤脸上浮现愠色,眼神幽怨遥遥瞥一眼正院方向,“府城的角儿,正正受宠呢,沈公子哪还顾得上西跨院的学生们,莫说多俩,便是多收十个,人也不定上心的。”
“我是看咸哥儿是好苗子,记性最好的年岁,耽误了可惜。何叔愿意,我便收了,有什么后果小生一力承担。”
咸哥儿甜姐儿听懂夫子要收自己,猛戳爹爹大腿恳求,何方林只得应承,千恩万谢。
待人走没了影,门口空荡荡的。
沈秀安再憋不住,“嗷”一声出来扑到章祐鹤身上,“我听出来啦!你刚是不是说我笨,数学生人头都数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