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
沈秀安腾地站起,身子前倾,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何方林。
后者似被尖刀所指,垂眸不敢直视少东家,声音颤动,不住磕头求饶,“少、少东家,小的句句属实,求您饶了我爹、爹他们……”
沈秀安鼓了鼓腮帮子,以眼神问询章祐鹤,他此言何意。
瞧着他挺实诚啊,招都招了。
章祐鹤拉过他,至角落耳语,“全看灵骁想如何处置,此案一旦报官,干系重大,若要私下解决……”
“不行,必须报官!要私下解决狗奴才不难,可那些买到假药的百姓怎么办?”
章祐鹤抵住他唇,“嘘——英雄所见略同,灵骁,我的意思也是报官。此事非但不能瞒下,且闹得越大越好,虽说会折损不少银钱和信誉,然行商坐贾,诚信为本……”
沈秀安拂开折扇,急道:“不能损了沈氏的招牌嘛,我知道,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虽一力揽下罪责,上了公堂,明镜高悬,未必保得住身后之人。”
“身后之人?不是沈禄?”
“是我!”
沈秀安和章祐鹤对视一眼,齐齐往声音方向探去。
屋外,何常山背着烟斗,佝偻着身子出现,身侧苗花婆子牵着咸哥儿甜姐儿。
俩孩子见阿爹跪在堂屋,撒开腿就跑上前,膝盖噗通磕在地上,连连向少东家求情。
何方林转身看向何常山,神色慌乱,声音里带着惊惶,“爹——”
何常山喟然长叹,满脸愧色地跪下,直言有罪,“同方林无关,是我做的。”
“不是,爹,是我……”
“闭嘴!少东家,他那点本事,是仿不出厉害假药的,一切都是我这个老糊涂犯的错啊……”
何常山红着眼圈,磕磕巴巴将往事道来。
彼时是沈禄使计从他手上骗得了假药方子,又因方子上有他落款手印,以此被拿捏,又去威胁何方林替他办事,而后一家子都上了贼船。
假药方子又被拿去,经里正钱良的手,交予山背后偏远的村户人家种植,以假货调换真药,以此谋沈氏家财。
假药要销路,单靠两家铺子风险过大,沈禄便找了董识茂几人。
他们在中间掺一脚,真药里混假货,得了利,便应允沈禄做阴阳账册,并包揽了坪乡这片的药材出货,逐渐做大,从名不见经传的小药商,一跃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至于田老爹,便是因不能同流合污,被踢出局的。
何常山交代了一夜,将他所知的与沈禄有勾连的一干人等,老老实实全抖搂出来了。
听至后半夜,沈秀安打着哈欠,眼角酸涩,沁出泪水,他抱着甜姐儿轻轻打拍子安抚。甜姐儿哭着睡着了。
笛子和穗哥儿早让凤喜领走睡了。
只咸哥儿守在爷奶和爹身旁,紧紧攥着何方林衣角,谁劝都不听。
“公子,喝点饮子润润嗓吧。”
桌上的浓茶续了一壶又一壶,仍解不了乏,反喝得人烧心。
翠喜怕他肠胃不适,适才在小厨房炖了梨汤。
沈秀安接过直灌了一碗,甜滋滋的,不错。
“阿晏,王伯,你们歇歇,喝点梨汤。”
章祐鹤正做记录,闻言停笔揉了揉发酸的腕子,“无妨,我不累的,这些人可算是都揪出来了,不枉折腾一遭。”
“还不累呢,瞧你一直揉手腕,明儿叫钱大夫开点外敷的药草。”
钱大夫虽姓钱,但阖村皆知,他家与钱良两家人素来不和,倒未被牵连其中。
章祐鹤心里乐滋滋的,将抄录的纸张递给他,“嗯,还是灵骁关心我。”
沈秀安翻了两翻,随手放在一旁,拧着眉问何家父子,“你们卖假药,以次充好,就一次也没被发现过?”
沈树根想起几次铺子闹出的事端,登时重重拍了下桌子,“哎!我说早些年时不时有人闹事呢!阿诚来家说过几回,道有人买了假药在铺子闹,那咱铺子咋可能卖假药嘛!”
合着不是人闹事,是真买了假药啊……
沈树根臊红了脸,撸了两把,一脸懊悔:这……这不成了他们欺负人。
沈秀安:“……”
“那些闹事的,怎么处置了?”
“被、被衙门的捉了,寻衅滋事,要、要么赔银子,要么挨、挨板子……”
沈树根老脸挂不住,肠子都悔青了,声音逐渐低如蚊吟。
何常山亦然,脸上火辣辣的,声音低沉,“百姓知沈氏背后有京官和边防的沈大将军,吃了亏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更何况沈管事在衙门有人撑腰,他们买了假药亦求告无门,久而久之,自是敢怒不敢言。”
“再者,假药多充贵价药,买的多为殷实人家,而沈氏口碑又素来好,常施药行善,平头百姓听人闹事,总是偏帮沈家的多。”
“啧,衙门撑腰的是谁?”
沈秀安顶了顶脸颊肉,“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帮狗奴才坑骗我家银子?!”
何家父子茫然摇头。
沈禄并不全然信任他二人,衙门这头的关系,不曾知会他们。
“那就明儿抓了报官,全审一遍!”
沈秀安困得发懵,更不爱动脑,审案嘛,交给县太爷去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