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中,章祐鹤散了早课,径直往主院走。
适才一心二用,堂下学子读文章,他在堂上作画,此时袖口还沾着墨香。念及画中人,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然而他在房门前敲了许久,半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也无。
放在往常,就算赖床也该哼哼唧唧地翻身、踩床板、扔枕头、怒吼一连串动作,以示被搅了好眠的不满。
眼下屋里静得却连炭火噗嗤噗嗤的响动都没。
章祐鹤记挂他昨夜醉酒,今儿醒了不好受,更因……
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惹得他一大早内心躁动,急于见人。
心里越迫切,面上越沉得住气,骨节分明的手敲击着门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数着节拍。
又像在意图平复胡乱跳动的心脏的节奏。
“章秀才?”
翠喜端脸盆出现在他身后,盆里是沈秀安换下的寝衣。
章祐鹤瞥了一眼,慌忙偏首侧开身,“嗯,你家公子呢?”
“哦,公子起了,说去药山那头看看。”
早上还慌里慌张给她塞了一捧衣裳叫她洗,浑身上下不自在极了,连她都瞧得出窘迫。
她打量了眼章祐鹤,隐下话没言语。
章祐鹤闻言静默两息。
破天荒的早起,破天荒地巡视药材地……这时节的山路可不好走,又冻人得紧……事出反常……
他习惯性摩挲掌心,心想总不能是在躲他?
沈秀安就是在躲他!
他拄着树枝做的临时拐棍,步履蹒跚走在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再绊一脚……
他重重踢了脚差点绊倒他的枯草,险些又摔。
被铁川上前眼疾手快搀住。
“!”
沈秀安受惊一般拄着树枝一蹦三步远,“你、你、你……离我远点!”
他使劲拍两下刚被扶过的胳膊,恨不能躲出三里地,而后无视铁川不解的眼神,继续在林子里乱窜。
夭寿啦。
他怎么能、怎么能……兽性大发,轻薄了章兄弟呢?
沈秀安冬日贪觉,昨儿又饮酒至夜半,清晨当然不是自然醒,他是被吓醒的!
一觉醒来,身下粘腻,他慌慌张张掀了被窝,愣了半晌,而后又砰地重重倒在床上,一把拉起被子蒙头。
从前爱逛楼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懵懵懂懂地,恍似明白了梦里那般是做什么。
他甩甩脑子,越想忘掉就越记得清晰,尤其是亲吻的滋味,像烙在唇上似的,温的,软的,甜甜的,痒痒的,还残存着酒气……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昨夜醉酒后的吻。
他猛地一翻身,火急火燎穿好衣裳,换下寝衣丢给翠喜,朝食都顾不上,逃也似的往山上来吹冷风。
他、他、他怎么能那样呢?!
阿晏可是他好兄弟!
兔子尚不吃窝边草,他怎么能轻薄兄弟呢?!
沈灵骁啊沈灵骁。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他瞥一眼铁川,大块头,拳脚好,身手俊,长得虽不如阿晏漂亮,属硬朗那一挂的,也是他从前欣赏的武人类型。
那他可得躲远点!
村里人不是没嘴贱的瞎传,说庄子里的汉子,都是他养的面首,而下这种声音小了,但不妨他、他心虚啊。
前头不也说阿晏是他抢的那什么,他未曾上心,常同进同出的,这不是“同”出事来啦,不行,必须离远点。
沈秀安想到这,又跨出了一大步,和铁川隔了楚河汉界。
活了十七年随心所欲、胆大妄为惯了的纨绔哥儿,破天荒讲究起了男哥儿大防。
只是他越走越偏,铁川不得已开口提醒,“公子,不能再走了。”
再走就进后山了,后山偏僻危险。
虽说眼下猛禽多半都冬眠了,不大可能出来走动,但难保有野兽未存够过冬的食物,睡一半饿醒出来觅食的。
然他沉闷、寡言,不愿多做解释,只一个劲喊公子停下,反把人“吓”得更加快了步子。
沈秀安如惊弓鸟,极力躲避所有靠近自己的汉子,半点不去想,假设他亲嘴的对象换个人,他是压根亲不下去的。
好在后面的路越走越荒凉,人迹少,路难走,沈秀安在终于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方板着脸允许铁川靠近问话。
“药山呢?那么大一片药山,怎还没走到?”
“后山。”
铁川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在后山。”
“……”
待他俩穿回前山,天光大亮,药地里已经忙活开了。
一眼望去,人影绰绰。
与预想中的冷清萧条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