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定睛一看,放弃了,隔得远,一张脸认不出。
直到赵大兴提着镰刀走过,“少东家。”
“小豆阿爷?你们这是?”
“嗷,眼下庄稼地里没活了,闲着也是闲着,我跟几个老伙计到这头来瞧瞧,帮着理一理枯叶杂草,施一施冬肥,旁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来的都是佃户。
庄上药农抓的抓,辞的辞,大片的药地缺人打理,他们哪能眼看着药材被糟蹋,更遑论东家这样好,地里一歇冬,就结伴来了药山。
旁的不会干,清理杂草、施肥、修田埂还能不会么。
有了他们帮手,郑芳汀她们压力一下小了不少,而下药材地活本就少,竟也能忙转过来了。
她和留下的三户药农,只用做些零星冬药的采收、晒制,以及越冬药材的管护即可。
担子轻省多了。
前两日又招徕了一批新药农,而下正在半山腰的小晒场听小石大夫的训。
石斛如今每旬有五天在县城铺子坐诊,五天在乡里炮制药材。
昔日他跟着石大夫,也常自种药材,颇有一番心得,有他手把手教药农们,药农慢慢上手,成气候独当一面,不过是时间问题。
眼下嘛,贵重药不敢托手,种些常价药倒可行,精心养着,明岁的药,兴许不必愁了。
王伯挑人时仔细,新来的药农各个耐心细致,是做事的好手。
石斛不在时,他们便时时请教郑芳汀几人,一丝不苟、勤耕不辍。
其实对于药农而言,种药是看家本事,怎肯轻易教与旁人。
然没犯事的三户药农,都是旧时被沈禄和李志亮欺压最狠的软弱性子,他们早猜到药材生意有猫腻,却闭口不敢言。
少东家菩萨心肠,不曾怪罪他们,甚至因他们留下共渡难关还赏了银钱,大伙便一门心思想报答。
郑芳汀和其他老药农不吝啬指点,再有何常山留下的种药手札。
一方肯学,一方肯教。
假以时日,药材地重现生机,收成与品质指不定更胜往昔。
沈秀安被赵大兴引着,站在晒场外看石斛给新药农教各式药材的习性特点,满意得直点头。
他就说,有他坐镇,能出什么乱子嘛。
前头各个慌兮兮,王伯一副天塌的样,这不瞎愁嘛。
瞧而今药材铺子生意多好,药地也有了起色,那般多人争相帮忙,还不要赏钱!
沈秀安挺挺胸,全靠他英明威武,引得大伙纷纷追随。
放到江湖上,他整个新门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嘛!
他甚至转一圈,极认真地打量起脚下的药山,忽觉占山为王,成立一药山派也是蛮不错的主意……
江湖暂闯不了,但他可以学神医谷,把药山改、改建菩萨山!
教江湖人来药山求药!
想要药,得先给他耍一套武学功夫,或者说一段武林故事。
沈秀安想一出是一出,一拍脑袋匆忙拉过铁川下山。
这会倒将男哥儿大防的牛角尖抛诸脑后了。
铁川是江湖高手,成立门派后,给他封个二当家。
一堆的规矩事,全推给二当家做。
他风风火火跑回庄子,便撞上了章祐鹤。
“灵骁——”
沈秀安脚步微滞,全身的热乎劲都冲上了脸蛋,“啊、啊……第一美人……”
江湖第一美人。
说罢毫不留情给嘴来了一巴掌,胡咧咧什么。
“灵骁这是做什么?!”
章祐鹤一把拽住对方的手,低眉垂眸,一副被负心人所弃的伤心态,“昨夜……尽是小生的错,灵骁毋须挂怀,算不得什么事的,便当是……便当……忘了罢。”
铁川闻言古怪地在两人间来回打探。
章祐鹤嘴唇抿得发白,垂首再不吭一声。
美人欲泣,沈秀安心里一揪一揪的,暗骂自个怎生学人做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那他便宜都已占了,总不能教人亲回来吧?
沈秀安心虚地左顾右盼,脸色讪讪,“呃……晌午散学啦?那什么,我去瞧瞧笛哥儿,他昨夜咳得厉害……”
浑说,他醉死了,睡懵了,压根不知笛子咳了没。
章祐鹤也不戳穿,侧身避让,眼睛湿漉漉的,人立在原地,目光却追着他走了好远。
沈秀安超“不经意”地回头看他,冷不防对上视线,只觉他怪可怜的,像被主人家抛弃的小狗崽,委屈巴巴。
“啊——”
沈秀安咬着笔尖写立派宗旨,脑子一幕幕不断在昨夜的醉酒吻和刚才落水狗似的人之间闪回,心烦意乱。
不行,这样不行!
他将桌案纸团成一团,捉紧皮鞭攀在手臂,雄赳赳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