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骗子。”
章祐鹤陷入往事,一时恍惚,稍没留神将潜藏在心底的话喃喃道出。
沈秀安疑惑抬头看他,“?”
“无事……我是说,灵骁待笛子真好。”
沈秀安剜他一眼,像在说“我对你就不好嘛”。
章祐鹤莞尔,“是,灵骁待谁都好。”就是太好了……好到他起了独占心思。
他闭了闭眼,掐断不适宜的念头,走到油灯那挑了挑灯芯,添一勺油,屋里更亮堂了些,转而问:“依两位大夫之见,笛哥儿的情况可算稳定了?”
钱大夫半阖着眼,侧身避一步,致其面向石斛,“石大夫本事高,老朽不善针灸,章秀才还是问石大夫罢。”
石斛正收拾熏过的艾条和银针,归拢好后,抬袖擦了下额汗,对钱大夫倨傲态度视若无睹,只上前探了探笛子温度,“烧退了些,一会再看看情况,待天明若无反复,应当问题不大了。”
在场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笛子夜里需人守着,今儿怕不好睡了,凤喜同公子说自己留在屋里照顾笛子,叫翠喜去收拾厢房让沈秀安休息。
沈秀安打了个哈欠,嗓子哑哑的,“不了,我守着吧。阿晏,这儿已无大碍,你回去睡吧。”
章祐鹤应声出门,却是回了灶屋。
小厨房灯火通明,煮药烧水熬粥,忙得团团转。
沈树根几口也在。
适才在东跨院喊钱大夫,动静大,沈家人都听见了,只是沈家父子守规矩不好意思齐齐涌进安哥儿闺房,一到就钻了灶房。
做药材生意多年,耳濡目染,父子俩多少也通点药理,接了药方,就帮着在配药熬煮。
煮完药,章祐鹤前脚端出去,王希后脚抱着穗哥儿到了。
夜里寒凉,王希原想哄穗哥儿睡下再来,偏穗哥儿担心笛子,怎都不肯再睡。
他知笛子体弱,一场伤寒,往严重了……都不敢想。
眼皮一合,眼角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死死拽着小爹衣角要跟。
王希只好替他穿厚衣裳,遂姗姗来迟。
“夫子,笛哥儿怎么样啦?”
穗哥儿坐在小爹怀里,守着米汤炉子一刻不敢放松,直至章祐鹤进门,方抬眼怯怯问他话,声音颤颤的,担心极了。
章祐鹤摸了下他头顶,温声道:“稳下来了,已经稳下来了……穗哥儿,明儿尚有早课,回去歇息好么?”
穗哥儿抿嘴,半晌,喃喃道:“我能去灵骁哥哥屋里陪着睡么?”
他刚才就想去,但大人们不让,说他是小孩子容易生病,只肯叫他在灶屋烤火。
答案自然不行。
“穗哥儿,明日有课,笛子定是要请假了,你帮帮他好好听着,记下功课,再教与他好么?不然,他就要落下几天的课,跟不上了。”
已入腊月,私塾十日后休沐。落了这几日课,就得等正月中下旬了。
穗哥儿掰掰手指,纠结良久方点点头,“好……那我等米粥熬好,笛子饿。”
“嗯,夫子跟你一道守着。”
章祐鹤这一守便到天亮,主院传出消息,笛子烧退了。
他起身坤坤手脚,端了锅里煨的生姜红枣粥去敲沈秀安的门。
沈秀安在屋里亦守了一夜,笛子睡不安稳,他一撒手便要哭爹喊娘,连小塌上靠一会也不能。
开了门,两只食铁兽对视一眼,“噗嗤”笑开了。
“烧退了?都好了?”
“嗯,都好了,乖乖,照顾小孩可真不容易。”
“灵骁辛苦,喝些粥暖暖胃。”
沈秀安眼前一亮,“嘿,正好饿了呢,你可真贤惠!谁要嫁……假、假使……假使你去做灶头想必也是很厉害的。”
章祐鹤刻意忽略几个字,“是么,那我若想留在庄子,你可收留?”
“爱留不留,谁赶你啦。”
沈秀安垂首避开对方灼灼目光,推他一把,“你赶紧回去收拾下吧,一会学生们都要到了。”
又数日,笛子身子彻底好利索后,私塾亦正式休沐了。
腊八那日,两家铺子办义诊,施腊八药膳粥,半城都在沈家铺子前凑热闹,沈秀安在庄上还命人理了不少旧袄子破棉被,施与城内外乞丐。
一番下来,沈氏声誉又涨了一截,旁的药铺子心急,学他家也开始推药膳包养生茶。
沈秀安听闻,专门去县里跑了两家买来尝新鲜。
结果尽数是仿他家的配伍,学得四不像,就比难喝好了一丢丢。
不足为惧。
腊月十五,镇上办年尾大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街上一日热闹过一日。
周边几个村子乡亲,镇上乡绅富户,陆续上门来拜访送节礼的多,不认识的,沈秀安一概打发掉,认识的……他也没认识的。
幸而有王伯把关,处理庄上人脉关系。
沈秀安便跑到西跨院,清点学生长辈给章夫子送的礼。
近日两人关系暧昧,中间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连贴身伺候的凤喜都看出来了。
沈秀安索性不再躲,偶时拉个小手,偶尔摸摸肌肉,坦坦荡荡占美人便宜。
亲倒再没亲过。
他想着得写信告诉爹娘阿姊一声才行,转念又想,眼下已月中,盛京仍无人来接他回去团圆,赌气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