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公子,竹子找你找得好苦哇——”
竹子洗漱干净,换了身袄子,头发湿漉漉的,见沈秀安给他送吃食,什么也顾不得,一头扎进公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乍见故人,自然欢喜万分。然欢喜之外,更多是满腹犹疑忧心。
可看人哭得这般惨兮兮的模样,沈秀安只好压下不表,拍着背好声好气安慰。
待人情绪稳下来,自个的衣襟也湿了大片。
“哭好啦?”
“嗯……呜……”
竹子撇撇嘴,鼻子一酸,竟又想落泪。
沈秀安拿罗帕重重抹一把眼泪,“打住!不许哭!本公子问完话再哭。”
“哦……”
沈秀安单手叉腰,戳戳竹子太阳穴,“你个一根筋的愣子,好大的胆儿,没有路引也敢私逃离京,若有个三长两……可怎么是好啊!”
想到这,他又狠狠戳了两下。
竹子泪汪汪抬眸,“公子,你不高兴我来找你嘛?”
这是高不高兴的事吗?
“私逃的家仆,换个不仁善的主子,打杀了你也占理的!亏得我爹没派人捉你!”
他气得再戳了三下、四下。
竹子也不躲,讷讷道:“我、我听说公子被坏人欺负了,那我哪能忍啊!我都听见老爷夫人说啦,那些不长眼的狗奴才,竟敢给公子喂馊饭!公子金尊玉贵,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啊……”
“竹子听说这事,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公子身手不好,跟前没有我保护怎么行呢!可卫少爷出门办差去了,我寻不着人帮忙,只能……只能……”
只能偷跑出来了。
说到这,竹子扳过公子肩膀,把人从头到脚、前前后后仔细瞧了个遍,“公子,你有没有受伤啊?公子都瘦了……呜呜……公子你受委屈了……”
竹子人小力气大,话音未落又扑上来,抱得死紧死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沈秀安求饶似的,伸直了双臂,“好竹哥儿,公子知你心意了,你快松一松,松一松,咳咳。”
竹子闻言不情不愿地撒手。
沈秀安长叹一息,把人拉到桌边坐下,细细检查竹子身体。
竹哥儿一路南下,风尘仆仆,走的都是野路子,才是受了不少伤,吃尽了苦头。
适逢凤喜送来了石斛的药,他一边给竹子擦药膏,一边同他细说数月来的境遇。
竹子听闻公子的波折经历,一会怒极叫嚣着要教训宵小,一会又因管事流放直呼痛快,时而眉心拧成了疙瘩,时而又为公子智计拍手叫好。
“好了,今诸事落定,我在庄子里好着呢,你且安心住下,我让堂爷爷写封信送去盛京。”
堂爷爷的信,就不算他低头啦。
沈秀安安抚好他,准备出门吩咐灶屋备一桌宴,他拿竹子当弟弟疼的,人既来了,自当好生庆祝一番,为其接风洗尘。
只是尚未踏出门口,又挪了回去,扭扭捏捏问道:“你刚说……偷听到他俩……不让我回去?”
谁俩?
竹子眨巴眨巴眼看公子。
沈秀安拼命使眼色,竹子使劲眨眼睛。
“……”
“哎呀!你老爷夫人呐!刚不是你说的……”
“哦、哦哦,老爷说‘不若我们去接他回’,夫人说‘不可!’,然后……”
后面的话他听不懂,记不清,反正就这两句倒背如流,知公子彻底回不了京了,他在家里哪坐得住,方一咬牙逃了。
过后老爷夫人要治罪就治吧。
最好罚他到乡下庄子,正好同公子做伴。
而沈秀安一听这话,登时塌了肩,丧了气,整个人似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竹子说爹娘态度如此坚决,仍不免伤心一场。
竹子后知后觉闭了嘴,“公子,你不开心呐?”
沈秀安在他面前不必强撑,闷闷地趴在桌上,“嗯。”
“笃笃。”
门口章祐鹤估摸着时辰差不多,来唤人,“灵骁,竹哥儿怎样了?用不用叫小石大夫再把把脉?”
“晚膳备得差不多了,你可有要额外交代的?”
他知主仆二人好不易重逢,定有千言万语欲说谈,但适才凤喜进去一趟,说屋里哭得实在伤心。
他挂心沈秀安,恐他伤怀,定要亲眼见见人才是。
“灵骁……”
沈秀安“吱呀”开了门,小嘴瘪瘪的,眼尾鼻尖皆泛着薄红,一看就委屈伤心透了。
章祐鹤心都揪着,不晓得何事……是了,定是因家中之事。
他走近一步,轻轻抚摸他眼尾,温声哄着:“我在,灵骁,我在呢。”
我一直在。
刀山火海,我在,穷山恶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