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沈氏少东家高价聘夫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县皆闻。
上至城里酒肆茶楼,下至乡下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说谈这一桩热闹。
照常理,便是赘婿,自请上门的人也该甚多。
贫苦农家,哪怕不为入赘,只为初选的三五两白银也当愿意一试。
富贾乡绅,舍一个不受宠的儿子,攀一攀盛京沈家的门第,更是寻常。倘如攀上了,那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喜事。
然而,自打罗县令嫌衙门前吵成了闹市,打发他们回庄子折腾,这段时日,应者寥寥,有也多半是歪瓜裂枣。
城里铺子那登记的情况大差不差,连个清秀的都无,尽是些上不了台面,入不了眼的。
这不,跟前又来了俩。
一个獐头鼠目,五短身材,穿得也似矮冬瓜,不经意扫过一眼,衣摆上竟还有污渍!咧开嘴一口黄牙,看得人眉毛都要打结。
一个满脸横肉,留着络腮胡,穿得黑不溜秋,活像个窝在山里的野人,笑起来能止小儿夜啼。
沈秀安觉眼都要看瘸了,咻地转身躲进院子,拿水洗了好几把脸。
章祐鹤斜靠在廊下,嘴角一勾,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等人看过来,登时换了副面孔。
只见他嘴唇紧抿,微微泛白,脚步沉沉地走来,每一步好似踏在人心尖上。
沈秀安避开他目光,“你……做、做什么?”
章祐鹤声音低沉,喑哑苦涩,“灵骁,便是选了那些个……也不愿多看看我么?”
彼时康宝丰扬言嫁他,章祐鹤连缘由都顾不得问,紧随其后争着入赘。
周遭人都看得稀奇,更有甚者,起哄让沈秀安把人皆收入囊中算了。
偏生他把两人都拒了,一个绸缎庄嫡子,一个俊俏秀才,竟连初选都选不上。
而下只剩些奇形怪状的……
沈秀安撅嘴叉腰,“怎么,你是来笑话我的?!可恶,我就不信了,我沈灵骁,有财有貌,竟招不到一个顺眼顺心的?”
“灵骁自是千好万好,只怪他们有眼无珠……”
“哼!”
章祐鹤顿了顿,收起做作姿态,不动声色逼近,“你素来夸说我好看,想来看我是顺眼的,所以……我哪教你不顺心了?”
沈秀安一愣,抵住他胸膛不让靠近了,“谁同你讲这个,我就不能看厌了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去扯人袖口,“灵骁,我们谈谈可好?”
沈秀安张张嘴,险些破功将事情掰扯干净,转而又紧闭关口。
不成,他竟敢戏耍本公子,就该教他吃吃苦头!
至于旁的,且等清哥儿回信罢。
他别过脸,抽回袖子,“哼,谈什么,没什么谈的。我家爹爹四品大员,入赘商户,我姐夫随妻出征,也是入赘的,我沈秀安招亲,自然要招赘婿。”
“爹娘摆明不管我了,那我搁这儿聘夫,成个小家,独开一支有什么问题呀?”
章祐鹤摩挲几下手指,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入赘罢了,有何不可。我撕了告示,为何不允?”
“呃……”
“不就是要同人争一争。”
“灵骁在章某心中,举世无双,这赘婿的位置,与人争一争亦是应当的,我又没说不愿,你为何不允?”
“我……”
“灵骁可是顾忌你我此前种种,心中不自在?无碍的,便当你我初识,我就是初初上门求嫁的寻常书生……”
“我这般样貌,这般才情,总比外头那些强,你当真不允?”
沈秀安被人一句句逼问得愈发心虚,忙不迭应他,“允允允,我允了!”
他一把将人推开,理不直但气壮:“多大点事,允你还不成嘛,也别初选了,那么爱比,直接进复选与人比试呗。”
章祐鹤欣然应承,“哎!我就知道灵骁心疼我。”
“……”
谁心疼你啦。
沈秀安瞅他一眼,摸了摸耳朵尖尖,“赶紧回罢,豆子他们都等你呢,哪有你这样的夫子,半道溜出学堂,抛下学生不顾的。”
章祐鹤堵在胸腔的那口气松了一半,化成一声闷笑溢出,“哎。”
西跨院学堂。
小豆、穗哥儿他们翘首以盼,见夫子回来叽叽喳喳闹开了。
“夫子,怎么样了,菩萨哥哥松口了嘛?”
“夫子,你多使点劲呐,外头那几个太磕碜啦,压根配不上公子,你可得把公子抢回来!”
“夫子……”
小娃娃们不知事情来龙去脉,只晓得沈秀安要聘夫,来的又都是些歪瓜裂枣,连他一根手指头都不及。
极其不愿看沈秀安入泥坑。
有些村里孩子同家里爹娘一样,认定夫子跟沈秀安是一对,左看右瞧,愣是没人比得上自家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