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宁山人,吴子晏,年十五。
他自幼早慧,六岁中童生,七岁选入东宫伴读,本该风光无两……奈何,亲母早逝,继室刻薄,算计他失了东宫差事,丢了锦绣前程。
自此,他没了太子撑腰,只能困在家中受尽磋磨,苦不堪言。
幸而外家强硬,在他十岁那年,晓得了他的处境,心疼不已,将人接到身边养着,离了盛京是非地。
至今已五载。
吴子晏看着千里镜里,意气风发的小小哥儿,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千里镜生生捏碎般。
身侧友人以为他见了仇人,恨得牙痒,纷纷上前劝解,七手八脚夺过千里镜。
哪知没了千里镜遮挡,露出的是一双通红的眼,眼眶里水汽氤氲,要哭不哭的,唇角却扬着,似笑又非笑,这……
不像看仇人,倒像在看负心人。
彼时吴子晏尚年少,还学不会把心思藏严实,跟前又都是知根知底的好友同窗,观他神色有异,就知他与那小郎君有旧。
可……那不是小郎君嘛??
吴子晏喃喃自语,喊他“小骗子”,便是没有千里镜,他也定定望着俩小哥儿的方向。
看光了他的身子,说好要带他回家,同他拉了勾的,害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一晃五年,他时时回顾那哥儿的音容笑貌,翻来覆去地想……哪里会错认呢。
何况对方身边的小哥儿,模样几乎同儿时分毫不差。
像是要印证他的猜测一般。
画舫上又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安哥儿两人是前阵子在城内行走、招摇过市、前呼后拥的哥儿。
那哥儿书生有点武学底子,趁人不备,跳上画舫擦掉了安哥儿眉心的粉,露出了哥儿痣。
“果真是哥儿!”
“子晏,你同那哥儿……?”
吴子晏留意不到身侧人的声音了,他满腹心神皆系在前面画舫上。
那边,竹哥儿和武师反应过来,及时制住了书生。
原是跟安哥儿在某家酒楼有过摩擦,今夜又被当众数落,下了脸面,同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公子,自觉抓着安哥儿“把柄”,便沉不住气揭短来了。
哥儿扮郎君逛花船,添一桩新鲜事。
适才被骂得抬不起头的汉子、老学究们,又有了话头,可博回几分颜面了。
“哥儿,竟是个哥儿?”
“这像什么话,哥儿同哥儿女娘一处……简直不成体统,有违人伦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登时沸腾了。
安哥儿鼓鼓腮帮子,“哥儿怎么啦,公子有钱,爱逛,就爱逛,干你们什么事?”
“钱给了,曲听了,哥哥姐姐们乐意,本公子高兴,老鸨也爽快,不比你们这些臭臭的东西讨人喜欢啊。”
边上银椿捂着帕子笑吟吟拭眼角的泪,“哎哟,好弟弟,咱可不跟这些‘高贵’的‘进士’郎君比,跌份。”
“就是,谁能比得过你讨人欢喜啊。”
“好了好了,良辰美景,没得为些臭男人败了兴的,好安哥儿,咱们继续听曲?”
楼里的哥儿女娘纷纷应和。
武师将哥儿书生扔回对面船上,欲驶画舫离开。
然书生们的船不肯避让。
吴子晏瞥了眼,闹事哥儿在泗水城名声不可谓不响亮,其家族世代经营,门第显贵。
旁人观其脸色行事,怕难善了。
有人若亮明身份,倒也未必会怕。
说来也怪,他从前在盛京苦等数月,却难寻人踪影。
而下灵光一闪,结合近日消息,竟立时猜到了对方身份。
只是……
吴子晏想了想,请友人出面代为转达,朴宁山人亥时前设宴,邀有缘人论辩,过时不候,若他们无意文会,尽可自行离开了。
好友震惊之余,连连打趣他为替美人解围,竟罕见地要同人讲经论道啦。
山人下山,只身入红尘矣。
吴子晏摇摇头,那人哪需要他解围,无非是自个觉得他暂且不露身份的好。
再者,他虽恼恨安哥儿彼时弃他,数年来反复惦念起,想着怎么罚他治他好散尽怨气,可眼下真见了人,到底看不过眼他受欺负。
虽然,旁人似乎并未有占到便宜。
*
这夜,安哥儿受了地头蛇们的“围剿”,回到下榻的客栈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他不是个委屈自个的主。
当即捧着枕头披着薄被,和竹哥儿两人潜入李槐义的屋子。
李槐义半夜梦见黑白无常,惊醒后见俩小哥儿一头一尾守着自己,临河窗子透出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人脸上,只半张脸怒目而视,好险魂没给吓丟!
半梦半醒间的破锣嗓格外沙哑,“安哥儿?!你、你们……”
安哥儿刚进屋,蹑手蹑脚想掀人被子,才试探着伸出手,就见人腾地醒了,挺直身裹了被子往后拗,也被吓一跳,“三表哥,你一惊一乍的,吓我做什么呀?”
“……”谁吓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