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凌大掌柜无情落下镇尺，叩在书案上，对面俩学生猛地一激灵，回神后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受惊的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

康宝丰手悬停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纸上字迹龙飞凤舞，简直在乱涂乱画，他咽了口口水，偷偷抬头瞟凌玉楼。

沈秀安拨算盘珠子的手，亦下意识一顿，心却仍漂在远方的未归人身上，算着人几时归，慢半拍才回神抬头朝玉楼哥哥讨好地笑。

也不怪他，他自幼听夫子讲课就烦，能乖乖坐在书房就不错啦。

他还没伙同宝丰兄弟拆学堂呢。

若不是阿晏不在庄子，他实在无聊，才不肯乖乖坐听天书呢。

凌玉楼一瞧就知他在想什么，摇头失笑，眼里却有几分纵容。

他放下镇尺点点沈秀安眉间，“你啊，央我教你算账是你，心不在焉也是你。”

沈秀安起身给凌玉楼捏肩捶背，“好哥哥，我错啦，谁叫你长得这般好看，我都看糊涂啦，你渴吗？累吗？要不咱们歇歇？”

康宝丰当即搁下笔，兴冲冲道：“那我去端茶果饮子来！”

“笃！”

又是一声短促的镇尺敲击声。

凌玉楼板起脸，很有夫子的威严相，“回来！前阵子还说要争口气给你爹和大哥瞧，才看了两页账册，拨了两天算盘，这就撑不过了？”

沈秀安调转矛头，应和：“就是就是，宝丰你不对啊，玉楼哥哥百忙中抽空教你管账做生意，怎么能这么散漫呢？”

说着，他撸了把边上绞尽脑汁算术的笛子脑袋，“瞧咱们笛子学得多认真？你连个娃娃都比不过！”

康宝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他说不出话。

不是，他好意思说这话？他俩不是向来一道走神偷懒不学好的嘛？

他委屈地一撇嘴，“灵骁，你……”

沈秀安相当理直气壮，“你什么你，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当家做主的，底下多的是人替我做活，笛子学了，就等于我学啦。”

“对！我学会了就是公子学会了，若公子什么都会，那笛子就没用啦。”

沈秀安满意地赏了颗银豆子给他，怜悯地看向康宝丰摇头叹息，“宝丰呐，你在康家的处境可不一样，被妾室和庶兄压着打……再不学好，哪天被卖了还得笨兮兮帮他们数钱。”

“啧，弟弟是为你好，恨铁不成钢啊！”

“……”

康宝丰哑口无言。

良久，闷闷道：“秋小娘和大哥也没那么不好吧？”

比爹好多了。

沈秀安翻白眼，“康宝丰！捧杀啊捧杀，你懂不懂，她要对你好，能纵着下人欺你？”

康宝丰想起朝食秋姨娘亲自熬的鸡汤，“可近来没人欺负我啦，姨娘和兄长常常关心我的，不像我小爹，不闻不问……”

他绞着罗帕，“嗐，那沈爷爷之前不也纵着你家管事欺负你嘛。”

沈秀安一下仰倒在凌玉楼身上，“死猪都要被你气活。”

一个后宅勾心斗角掌着中馈的毒妇人，一个埋头种地管家权都被骗走的蠢老头，这能一样？

“玉楼哥哥，你快说说他——”

凌玉楼沉吟几息，道：“耳听为虚，宝丰毕竟跟秋姨娘相处了近二十年，一时半会转不过弯，你我多说无益，不如抓了现行，叫他亲眼听见瞧见才好。”

“玉楼哥哥就是聪明！”

沈秀安搓着手兴冲冲说：“那咱们夜探康家，揭穿秋姨娘母子的真面目！”

夜里可算不无聊啦。

戌时。

康宅秋姨娘院子的墙头冒出了一颗颗脑袋。

一个、二个、三个。

康宝丰抖着两条腿扒在墙上，瞥了眼把他拎过来放下后就隐入树冠里的铁川，一个劲咽口水，“灵……灵骁，这、这我自己家，为什么……要爬墙啊？”

沈秀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院子，两腿垂在墙外晃了晃，听见康宝丰说话，怕他一脑瓜，“嘘！闭嘴。”

他蹭蹭左手边竹子，“竹子，确定秋姨娘和他儿子都在吧？”

适才竹子已闯过一回，见着秋姨娘和康宝明鬼鬼祟祟进屋，一副没憋好主意的样，确定了有戏看才通知宅子外的沈秀安几人翻进内院的。

“公子，在呢在呢。”

“你能听见吗，他们说什么啦？会不会太远了，要不到屋顶去？”

康宝丰一听，腿都得更厉害了，“还、还去屋顶？不好吧……”

“废话少说！铁川——”

几息后，三人换了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