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正月便都在忙着走亲访友。
村里一大早就热闹开了,有赶着骡车出门拜远亲的,也有远道而来的亲戚来敲门做客的。
孩童们为了穿新袄子,破天荒的不赖床了,头顶扎着红绳系的小啾啾,像一串福娃娃,结伴在村巷里跑闹。人人兜里都鼓囊囊的,一只兜揣花生糖,一只兜揣摔炮,咯咯咯笑得欢。
沈家只在年初一祭了祖,府城沈家一大家子亦回了趟。
两天的热闹劲儿一过,沈秀安忙不迭喊上沈母、章祐鹤他们去了县城躲清静。
实在是乡亲们过于热情,他家的门都要被敲烂,他笑得脸也僵了,被嚷得头也大了。
赶又赶不得,人提了土仪来的,张口就是菩萨娘娘、菩萨哥儿,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惹不起只得躲啦。
三宝养生馆这几日歇业,他们便住进了馆里。
凌康两家得知沈玉翘到了,皆上门递了拜帖。沈秀安见康老爷巴巴跟着杨小叔和宝丰来,开口就是一句:“怎的,康老爷家又要办满月宴?”
康老爷被噎了下,梗着脖子站到了一旁,一张黑脸是更黑了。
沈秀安还挺莫名其妙,心说我跟他又不熟,哪有当爹的随儿子走亲的,总套什么近乎。
他转头去看康宝丰。
宝丰今日照旧一身粉色缎面袄,见到沈母羞答答的,缩在凌玉楼身后,怕她以为哥儿交友不慎。
心底微不可察地露了一丝期盼,想着沈母会不会同灵骁般不见怪,不看轻他,便又探了脑袋出来。
康老爷一瞧他这怂样,愈发不是滋味,被杨岙卿瞪了眼,才把不中听的话咽下。
原想转头去寻贵人的认同,偏生沈玉翘反夸康宝丰衣品好,一身粉袄衬得人更白了,且他数月来尽顾着跟小爹学打理铺子,人消瘦了点,更显风度翩翩。
沈玉翘早知哥儿的这俩好友,喜得很,还夸说要在盛京的绸缎庄也推一系粉色衣袍,叫那些个爱美的小郎君都这般穿。
康宝丰挨了夸,扯着凌玉楼的衣角说小话炫耀。
沈玉翘见了,便打发几个小的自个去玩,他同杨岙卿一道逛逛园子,说说话。
杨岙卿早年读书,文才好,沈母生意做得大,见多识广,两人倒一见如故,很有话聊呢。
只康老爷不尴不尬在旁跟着,没得人乐意搭理。
沈秀安隔屋里待不住,牵了章祐鹤,和凌家兄弟、康宝丰一块出了门闲逛。
年节里,大多铺面都关着,街上不似平日热闹,但巷子里不少小孩凑做一堆,在点着炮仗,满弄堂乱窜。
有一娃娃舞着木剑撞到沈秀安身上,晓得灵骁大侠吃软,嘴甜着呢,一口一个大侠,又要饶命又要拜师,沈秀安掐了把小孩软乎乎的脸蛋,问章祐鹤讨了糖,分了个遍。
凌玉璋打趣:“招亲落定,亲事可待,灵骁哥儿这般喜爱小娃娃,晏弟可要努把力,争取三年抱两,女儿绕膝。哎,你说咱们两家将来做个儿女亲家可好?”
哼,影都没呢,就惦记上他的宝贝孩子啦。
章祐鹤乜他一眼,“那凌兄可千万努把力,省得我家孩子都能满街打酱油了,你的亲事还未落定。”
“……有你这样说话的嘛。”
这话一出,凌家兄弟竟是齐齐叹了口气。
兄弟俩一个自打东南边境剿倭寇立了功,调回石栗县后,就不曾歇了调回去的心思,一个接手了家业,亦忙忙碌碌不得闲,就没一个肯乖乖相看人家,说亲定亲的。
半年前,凌玉璋说要参加招亲,入赘给沈家,凌家长辈见他终于起了意,还蛮高兴。哪成想,个没出息的……
年节里凌家客多,来来往往的,又总要多问一嘴俩兄弟的亲事,凌老爷子和凌夫郎自是越看他俩越是头疼。
这不,昨儿夜里才吃了好一顿数落。
沈秀安哄完孩子们,听了这事,挽着玉楼哥哥安慰,把锅都推到凌玉璋身上,“老人家想抱曾孙孙嘛,有什么错处呢?可玉楼哥哥要养家很辛苦的,日理万机,老人家的心愿自然要凌大哥多分担啦。”
凌玉璋:“……”日理万机这么用的?
沈秀安自有一套说法,小嘴叭叭语重心长地劝他做哥哥的,得挑起担子,他若娶了亲,老爷子和小伯有了安慰,玉楼哥哥便松快了,他一松快,能更好地大展拳脚,银子滚滚来……
凌玉璋不等他说完,一脸麻木地撇下他们往前走。
沈秀安仍追着他喊:“凌大哥,你不愿相看,便在街上多留意别家的哥儿小姐也成呐,指不定转角就对上眼了呢!”
凌玉楼嘴角勾起,心念一动,接了句:“是呢,我看前头那位姑娘就挺不错,兄长……你仔细看路,莫要撞了。”
凌玉璋脚下一趔趄,险些真撞了人。
“……”
凌玉楼得沈秀安一通安慰,心宽了不少。
兄长一心武学,他自小便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到了待嫁年纪,头先还听家里的在寻摸人家。可挑了差的,他瞧不上眼,挑了好的,性子皆要强,人家哪肯入赘做贤内夫。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熬到了这般年岁。他在商界叱咤风云,眼看旁的男子处处不如自己,私底下更是没甚像样的,后宅的笑话啊,能一箩筐一箩筐往出讲,算彻底歇了成家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