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蟹少，多是吃的存塘蟹或越冬蟹。

存塘蟹乃专挑秋天不够肥美或体弱的蟹子，特意养在池塘深水区的竹笼里，喂麸皮等继续养着，养至年底好卖个高价。

越冬蟹则是冬天自己钻了泥洞，不动不食，躲在洞里冬眠的蟹，经寒冬蛰伏，蟹肉紧实清甜，壳也更硬。

前者讲究“慢养”，肉质更接近秋蟹的肥美，用葱姜炒、或做香辣蟹都可，膏黄尚在，拆一拆，还能添道蟹粉豆腐。

后者自然“冬眠”，主要吃其清甜本味，适合清蒸或盐焗。

花家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存塘蟹，挖了好几日的越冬蟹，拢共就一筐多。

阿舟小朋友亲自盯着他水生哥，用稻草绳扎了，肥的放筐里，次的放背篓，挑拣完又在浅水里养着，一路上时不时看一眼，就怕有疏漏。

阿舟闭了一只眼，仔细回顾一番：“嗯……适才有大娘伸手往这一筐挑，我都给拦啦！”

确都拦回去了，一只没少呢！

沈秀安逗他：“阿舟管事好严厉哇，一只都不给拣吗？”

阿舟重重点头，“嗯！不给！”

话音落下，他就把筐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全是恩人哥哥的。

沈秀安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脑袋，“那集上的客人不生气吗？阿舟还能挣到银钱？”

想起水生哥揣着的鼓鼓的荷包，阿舟笑容更盛，“能呢！卖了好多好多钱！”

正月里宴客，蟹子可是好东西，越稀有越昂贵，便是不比秋蟹肥美，也能喊上数倍的高价呢。

更遑论他们今儿在县城卖的，价格更漂亮，晚上回村一分，自家亦能得不老少！

难免遇上几个嘴上嫌的，实际想多挑挑拣拣，再到大筐里顺手带一只，阿舟立时便护住了，嚷嚷着不卖了不卖。

他说不卖，旁人马上就能动手赶婆子，多的是人等着买，就怕轮不着。

毕竟花家养蟹的本事着实厉害，哪怕品性稍差的蟹子，也很鲜活呢，和早市几摊半死不活的蟹子可不一样。

沈秀安低头看了看，螃蟹的爪子虽被捆住，偶尔还都能动一动，蹭得稻草沙沙响，的确鲜活。

他捉了只，解了稻草绳去逗弄，险些被钳住，被章祐鹤挡了下，“灵骁，不可。前年被蟹子夹了，听的故事又忘了？”

被蟹子钳了，事亦可大可小。

沈秀安嬉皮笑脸的，“这不是没被咬嘛。”

水生催他们赶紧扒拉出来，养到大水盆，而后同沈家人介绍两种蟹子的区别和推荐做法。

沈玉翘吃蟹多年，昔时也常吃冬日的螃蟹，倒头一遭晓得其间的门道，“莫怪乎人说行行出状元，各个行当都有讲究，单说养蟹这一桩，学问就不小呢。”

水生憨憨一笑，“小人不敢居功，这都是我二叔研究出来的呢，就是阿舟他爹……”

语罢，想起适才那两人，神色一沉。

阿舟在旁拉扯沈秀安的裤脚，与他说悄悄话，“恩人哥哥，我今年好好跟阿姐和水生哥学养蟹，明年还送与你吃！”

沈秀安心说明年他不定还在本县，既不愿胡乱承诺，又不忍拂了小孩的意，沉默几息，往身上掏了掏银豆想赏。

正巧，沈玉翘辛苦兄弟俩赶路送蟹，也在掏钱欲打赏。

要不说母子俩。

一个追着小的，一个走向年长的，被打赏的水生和阿舟，皆是避之不及，连连推拒，场面颇有点好笑。

特别是阿舟，他觉得收了赏就不算送哥哥的啦，哪里肯收。

养生馆大，小孩泥鳅似的一滑溜，任谁都抓不着。

只好作罢。

因着还得赶回去，兄弟俩没多留，沈秀安送了两提点心和两包养生药膳作回礼。

*

螃蟹寒凉，不宜多食。

沈家送的蟹多，沈母又即将启程，第二日索性做了蟹宴，请凌家兄弟和康宝丰父子来食。

这回，沈秀安亲自上门去接的宝丰和杨小叔，纯粹不想康老爷夹中间不尴不尬的，为难旁人，也怪为难他自个的。

几人出门时，康老爷和秋姨娘、康宝明立在门口，心思各异，脸色倒是整齐划一的难看。

沈秀安煞有介事地同阿晏说笑，“啊，这般看上去，他们确更像一家子啦！”

章祐鹤憋笑，捏了捏他掌心。

康宝丰一怔，回头看了眼康老爷，摸摸胸口，蓦地意识到——如今再听这话，好像不难过了诶。

他有小爹疼爱他，有三五好友真心待他，是不是野种，讨不讨爹欢心又有什么干系呢？

到了养生馆，他兴冲冲地同玉楼分享这份心情。

凌玉楼脸上笑意盈盈，学灵骁拍了拍宝丰的肩，“早该如此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