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门口一条街，平素最为清静。

每到科考月，便活络起了，成了这段时日全县最热闹的地界。

考生虽进去了，但送考的亲眷师长尚在外头候着呢。

县试五场，一天一场，家离得远的，没别处歇脚，游玩更没兴致，多是在考场外从卯时入场等到黄昏，酉时交卷。

小摊因人而聚，自就有了这临时小集。

其中，吃食摊子是最火的。

天蒙蒙亮，贡院外就站满了人，一大早起忙乎地晕头转向，尽数紧着考生的。

待人进去了，候在外面的人，被香气一激，很容易就觉出饿。

卖早点的摊子能从贡院对面的街头排到街尾，有支着油锅炸油条和韭菜盒子的，有咕嘟咕嘟滚着羊汤煮面的，有叠了老高的蒸笼，蒸着酱肉包的……

那等子脑子活泛的农户，送了家里孩子进场，还会顺便在这处现摆摊，有卖手艺做吃食的，也有卖土货、蔬菜果子的。

既是挣了钱，多少抵些花销，又能与人搭话，打听些科举事宜，孩子听不听是一回事，自己心里有底，就不慌了。

一举两得。

沈秀安在第一场考试那日，便花了一整日在各个小摊之间打转，尝遍了最诱人最馋肚的纸皮馄饨、干菜酱肉饺、红方排骨粽、桂花糯米鸡和河鲜打面……等等，根本吃不尽。

胃到用时方恨少。

即便借了阿晏一个肚子——自己浅尝剩大半归他解决，也没能畅享所有美食。

他鼓着脸想，这些小摊贩故意勾他钱袋呢，做得色香味美，这谁能舍得不掏银子？

往常怎没发现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好吃的。

直到与一老夫郎聊天方解答了他的困惑。

老夫郎道他们一家是偏远镇来的，儿子在考场里答题，儿媳就陪他在门口摆摊。

他儿子已第四次参加县试，每次只差一点点，自不肯就此放弃。

但读书投入大，幸而老夫郎有好手艺，做的纸皮馄饨，外衣薄如蝉翼，肉馅粉嫩，汤汁鲜亮，本就在他们镇上摆摊。

他儿媳头回随丈夫赴考，见了贡院外的小摊，便起了心，左右空等无事，仔细打听了别家摊子，估算了挣头。

第二回县试，夫妻俩就带上了老夫郎。

别家像他们这样情况的不少，也就有了很多不曾见识过的小吃。

县城客人赶着新鲜劲都肯捧场，尤其是那几个老饕，隔着大半个县城，特意都要往贡院跑一趟。

哪怕不在考试那日，摆出摊子，生意亦好得很。

当然，抛头露面摆摊的有，嫌弃家里人烟熏火燎在门口卖吃食丢人的书生更大有人在。

故而摆摊的，更多还是本地摊贩。

去岁县试，沈秀安忙着筹备新铺子，虽有送考，但并未在门口多逗留，便不知这些事。

眼下，他听完老夫郎的话，眉心微蹙，沉默半晌后，忽然就笑出声来。

“妙，妙啊！”

章祐鹤笑看他，“财神爷，又想到好点子啦？”

沈秀安背过手，故弄玄虚，叫他猜去。

当日傍晚，他俩接回几个考生，守诺请孩子们在状元酒楼吃了顿状元宴。随后，便唤上铁川，匆匆赶回坪乡。

几个村子的人，齐心协力，硬是在春耕的当口，花两天时间，有摊出摊，有货出货，有力出力，拾掇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土仪摊子。私塾里的学生们，还手画了一沓宣传纸。

县试第二场，坪乡、花溪乡两个土仪摊子便摆在了贡院门口。

正门口相对的位置，沈秀安走了学政的关系，借着替考生送温暖的说辞，提前就抢占了，有衙役帮守着，谁来也不好抢。

这点子是章祐鹤出的，所谓送温暖，即凡考生自贡院出来，皆可在两个土仪摊子免费领取一份吃食，一份饮子。

自然，在贡院办差的大人和衙役，可任取。

说是任取，有沈大侠坐镇，谁敢索取无度。

考生亲眷，则可以享受减免两成优惠。

他们明面是说为了感恩书生替农家乐写诗作文，回馈考生，才摆出了摊子，但旁人要花钱买，哪有拦着的理。

反正货够，全叫铁川和叶襄两个源源不断地送。

学政瞧出他们的小心思，也不会傻到去触沈秀安霉头。

毕竟沈公子又不为他自家铺子挣钱，想的都是利民策，涨的是一县之税，攒的是他罗老弟的业绩。

其余部分摊贩倒是心生不满，但还没嚷嚷开呢，就被考生亲眷们群起而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