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襄刚跨出门槛，尚未看清眼前光景，便察觉腰间像被绳子捆了，一眨眼，衣领又被人攥住，整个人被一把扯到回廊拐角。

他一头雾水地看向来人。

沈秀安双手环胸，手里牵着皮鞭，眼睛一眯，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身侧，章祐鹤撒手，微微侧身堵了他去路，客客气气地说有些事请教。

叶襄乐了，“你们觉得这小鞭子捆得住我？”

若非没察觉到敌意，他回神后便能将两人反制了。

沈秀安晃了晃鞭子，凶巴巴威胁，“老实点，我打不过你，但石斛在我们手上啊。”

“啊？你拿石斛要挟我？”

话音落下，无尽的茫然与不解，他没听错吧？

沈秀安逼近一步，“哼，老实交代，你和石斛究竟瞒了我们什么事。”

“没有……”

“叶大侠，章某劝你想清楚再说，今日堂上你也见了，那老汉分明是冲石斛来的，你不说，改明他再遇险，可未必次次有好运气。”

背后之人若针对铺子，完全没必要再补那一刀，叶襄不蠢，看得清形势，但……

沈秀安皱眉拉紧了鞭子，“你个大男人别婆婆妈妈行不，而下有人要杀石斛，我们连对方是谁，多少人，做甚起的杀心，一概不知，怎么帮他？”

叶襄举双手投降，“好吧好吧，章秀才，灵骁大侠，我老实交代。”

之后，他便简单讲了以他的视角所知的关乎石神医之死的全部。

沈秀安眼冒精光看着他，“九转还魂丹？真有这么厉害的药丸？”

“可神医自己怎么不吃呢？吃了就不会死了呀。”

叶襄叹息，声音低落，“首先，药就一颗，他应当更想保住徒弟的命。其次，九转还魂丹再厉害，也不是仙丹，据说那些人冲着神医的命门，连砍十数刀……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说完往事，三人均半蹲在地了。

沈秀安闻言垂眸，心一抽一抽地发紧，且气愤，“这帮畜生！”

“石斛也是，太不仁义了！这么大的事都瞒得这样紧，不拿我们当自己人。神医虽救不了，但总能帮上一些忙吧，他一个人，弱兮兮的，怎么和那些畜生斗？”

章祐鹤轻轻摸了摸沈秀安脑后，问叶襄：“依叶兄看，行凶的事和柑唐府的匪徒有关？”

叶襄摊手，“不知道啊，但除了那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想害这小子。”

“对了，上回我跟踪的那衙役，他身边的那个，看石斛时藏不住的杀意，会不会同他有关？”

“就你那天追踪了一日的？”

“对，我见那俩进了宋家，那什么，宋轶洺家。”

宋家，宋千户。

沈秀安腾地起身，要去宋家讨说法，被章祐鹤拦下，“灵骁，不可冲动。”

眼下一切皆是猜测，宋千户不认不说，还易暴露自身。

叶襄身手好，章祐鹤思量后，仍是把盯梢宋家的事交给他。

至于他和灵骁，另有任务。

*

山下村，钱晟熬了药端到堂屋。

钱老爷子近年身子骨愈发不好，常卧病在床，幸而有一个会医术的儿子，小心伺候，拿药材吊着命。

但这几日，他不肯躺在床上，非硬撑着坐在堂屋中央，挺直身板，不是望着虚空处，就是直勾勾看向进屋的儿子。

钱晟把药碗放下，手一顿，撑起笑哄他爹，刻意避开老爷子在意的点不提，“爹，喝药了，换了新药，有些苦口，您忍忍。”

然，老爷子不忍。

他撇开头，颤颤巍巍的手一把捉住了钱晟的手腕，实际使不上多大力气，很容易甩掉，可钱晟甩不掉。

钱老爷子的嗓子像被风吹干裂的老树皮，粗糙，嘶哑，“白日，去过，衙门了？”

“晟子，我不怕……药苦，怕……心苦。”

这下，钱晟再难维持假笑，“爹，儿子不是依您的，当着众乡亲的面，发过誓了，绝没有陷害石斛，如违此誓，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钱老爷子的破锣嗓仍在继续，“那你……再发一个，你、要是干……了丧良……心，的事，我，教我天打雷劈、不得……”

“爹！”

钱晟这声“爹”，喊得凄厉，震得屋顶偷听的沈秀安都不自觉颤了颤，朝章祐鹤做口型：心虚，定然是心虚了。

老爷子老眼浑浊，却似利剑，直入钱晟心间，“你不敢？”

他不给儿子回避机会，“你不说，我去。”

他撑起身，拂开药碗，“我去，同沈公子……说，我教子无方，只好，把这条命……赔人家。”

钱晟当即搁下碗，跪着抱住他爹的腿，“爹，爹！我说，药方是我偷的，是我改的，他没下错药，可儿子是有苦衷的，你信我……”

钱老爷子失望地坐回去，“什么样的苦衷，也不该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