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牢房里,只一盏油灯悬在壁上,火苗忽明忽暗的,晃得看守的狱卒昏昏欲睡。
忽而,外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鞭子破空而来的脆响,“什么鬼地方,大白天竟黑黢黢的,地还这么潮,鞋上都沾满了泥点子……啊,不会还有老鼠虫子吧?”
狱卒猛地一激灵,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什么人?!”
罗大人不是说这人现在不给探监吗,有鞭子,难不成来劫狱?
狱卒握紧刀柄,横在胸前防身,旋即便听到自家大人的冷哼,蓦地松下劲来,巴巴迎过去,“大人,这是?”
罗知行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身后人将火把插在墙上的壁插,整个空间亮堂了点。
沈秀安四下扫了眼。
此处位于县牢最里间拐角位置,单人囚室地不大,就一张席子,潦草地铺了些干草,近日潮湿,干草沾了潮气,散发霉烂的异味。头顶仅一个高悬的被钉满木条的小窗子,能透一丝光线。
潮湿,逼仄,幽暗,压抑。
这种囚牢一般是留给穷凶极恶之徒的。
此番,罗知行料到石斛案背后另有隐情,怕老汉被人灭口,便在初次堂审后将人转移至这间牢房,派可信的狱卒守着,除了他亲往,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老汉自被关到这儿,便被从头到脚检查了遍,身上丁点外物不留,手脚绑了,嘴也堵了,就怕他撞墙或咬舌自尽。只在放饭时,取下布巾喂饭。
眼下,他蜷缩在角落,双眼空洞没有落点,衣服脏兮兮的,领口还沾着饭粒子和菜叶,是不肯配合吃饭、挣动时沾的。
沈秀安打量他好半晌,方不紧不慢地说:“真可怜……啊,那谁,你把他嘴里的布团取了,本公子要和他说话,他不吭声怎么行。”
狱卒转头向罗知行请示,罗知行颔首。
竹子便先跟狱卒进了囚室,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沈秀安才抬步进去。
老汉眼皮子费劲地抬了抬,因着不曾饿肚子,喊起来中气尚足,“杀人偿命,庸医害我老伴,活该赔我性命……”
沈秀安毫不客气地甩了一鞭,“改口挺快啊,不是在堂上认过罪了,还是说,年纪大忘性大,忘了而下演到哪一出戏啦。”
老汉一噎,“哼,那是你们屈打成招,我、我不认。”
“呵,谁敢屈打你啊,不是你非捅我兄弟吗?少胡咧咧医死人那套,钱晟小儿可已经承认了,你媳妇原是他的病人,有问题的药方也是他改的。”
“药方是他改的?你骗我……”
“骗你干嘛,嗷,他还说要一命抵一命呢,他的命你要不?”
“钱大夫……”
“瞧出来了,你不要,就专挑石斛这软柿子来的。还有,你那讼师也不对劲,玉楼哥哥说了,那人名声不显,能力却不俗,能请得动他,老头厉害啊。”
老汉毕竟是寻常庄户人家,嘴上硬撑着,不肯吐露一字半句,面色却止不住发虚,唯恐他再问下去自己撑不住,只能闭眼装聋作哑。
沈秀安偏不如他意,蹲下来似鬼魅低语:“老头,你这么厉害,宝哥儿失踪了,可晓得他在哪?”
老汉眼皮下意识颤了颤。
罗知行眼底泄了一丝惊讶,老汉亲属他不是没派人查过,可底下人回话,是说宝哥儿在外求学……
沈秀安轻笑,一字一句往他心里钻,“你在公堂撞柱,是为了保他吧。你没死成,背后主谋有没有砍他手指送来啊,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啊,不过断了手指,就不能科举了诶……不对不对,是我想岔了,他爷爷都变杀人犯了,他哪还能读书科举。”
老汉蹭地挺起身看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闭嘴!”
“呵,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本公子?你听着,我,沈灵骁,在江湖上还有个名字——鬼见愁!”
身后竹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突兀地咳了两声,在对上公子不善的视线前,别开脸望天。
沈秀安强调:“全盛京的百姓都知道!听见你爷爷我的名头,在朱雀大街上自觉避开三里地的!”
其实是因他爱在闹市纵马,人家为了不被误伤才避开。
但这不妨碍他吓唬老头,“待我一声令下,把石栗县掘地三尺,你家宝哥儿落我手里……怎么,不信我找得着?他总不能躲一辈子吧,除非……”人没了。
老汉哪还稳得住,伏地哀求,“别——我说,我什么都说,求您放过我家宝哥儿,求贵人开恩放过宝哥儿——”
沈秀安得意地看向罗知行,罗知行屏退众人,此间牢房只剩他二人和老汉,再一个竹子在外守着。
老汉将他所知事一股脑吐露。
原是他老妻一直在钱晟那处看病,久治不愈,听钱晟有意无意提起小石大夫,说他有一手起死回生的针灸绝技,便动了心思求到石斛跟前。
谁知石斛却说他媳妇的病没得治,只能拖日子,他当下便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夫妻俩垂头丧气回家,自己也未曾察觉,心中已生了微薄的怨言。
隔日,钱晟听他说石斛见死不救,甚是诧异,又给支了招,教他们死皮赖脸求,他们照做,终求得石斛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