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正屋改建的课室,而下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
早该散个干净的小萝卜头们,像在争论什么辩题,又像在对诗文,声音脆生生地从门缝溢出来。
沈秀安和竹子四目相对,两脸茫然。
里屋耳尖如赵小豆,听得菩萨哥哥的喊话,牵起小满噔噔噔跑了出来,笛子、穗哥儿、钱多莱、张小禾和钱兴慢一两步,呼啦啦地朝主仆俩围拢过来。
小满捧着一手心果子糖,叫哥哥吃了填肚子,笛子和穗哥儿几个,拽着他衣角七嘴八舌问:“哥哥在县里好久好久不回啦。”“公子抓着坏人了吗?”“石斛哥哥养好了没?”
沈秀安挨个揉揉脑袋,“本公子出马,早晚的事儿。小孩子就好好读书,啊不,也没必要这么用功吧?你们见天地熬大夜呢?”
小豆摇摇头,正欲回话,旁边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章祐鹤端着一碟龙须酥走近,“沈虎带的口信,不是说今夜不回?晚膳已撤下,先吃点龙须酥垫垫。”
大庭广众,他便给喂进了沈秀安嘴里。
沈秀安原不觉有什么,直到身前几个小屁孩们纷纷抬手捂眼,露出几道缝,扑闪着大眼睛,齐刷刷地“咦——”了声。
沈公子不知羞赧为何物,捏着鬼精鬼精的小豆子两瓣嘴皮,“咦什么,少见多怪,你们爹没给阿娘、小爹喂过东西啊,你们夫子是我的人了……唔。”
因着嘴里又被塞了块龙须酥,后面的话再难出口。
章祐鹤红着耳朵尖,板正脸唤小豆他们回课室,“府试在即,不可懈怠。”
小豆丁们蹭地散了。
沈秀安被他引到书房谈事,一进屋,他好险没扑上前环住阿晏的腰撒娇,手不偏不倚正悬在他腰侧,余光瞥见,书房里竟坐了好些人。
有认熟了的,也有记不清的,总归都不是生脸,多半是学生家里的。
他干笑两声,装模作样地替章祐鹤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渍,“啊,那个谁家婆婆,二牛三旺哥,都在呢。”
这会子倒在长辈跟前脸热了。
章祐鹤低低笑了声,被他在背后拧了把。
沈秀安犹嫌不够,重重戳两下腰窝:快说现下什么情况,考前大动员?动员就动员吧,大晚上的,折腾人家老爷子、老婆婆做甚?
尤其钱老婆子身边,那老爷子满头花白,牙都快掉光了,能听得灵清话嘛。
紧接着,二牛媳妇便招呼他,替他解了惑,“灵骁快来,赶巧你回了,我们正说起钱家的事。”
“钱家?”
“是哩,就是钱大……钱晟和钱良他两家。”
“他两家不是有仇,老死不相往来嘛?”
是以,钱良被抓时,假药案都没牵扯到钱晟,他难得发回善心,继续聘姓钱的在庄子,哪知这条毒蛇反咬石斛一口。
章祐鹤解释:“白日听多莱无意中提了嘴,才知背后另有隐情,故而请了钱氏族老来。这些事不好说与孩子们听,索性让他们在课室读书,传出去也有由头。”
说起钱晟,沈秀安眼里发光,嘴里喷火,一屁股坐在钱氏族老,也即钱兴他三爷爷身侧,“那狗东西,满嘴谎话,左有苦衷,右也无奈……个屁!分明是他做的局害石斛!”
“老人家,你快同我讲讲,他有什么把柄没有?”
钱兴三爷爷长叹一息,被钱老婆子催促,“钱三爷,就别替那混账兜底了,沈家和石大夫那般好的人,都下得狠心陷害,同那种人留什么情面。”
“可晟子他爹……”
“哎,没法子啦,谁叫他命苦,摊上这样的婆娘和儿子。”
钱兴三爷爷磕磕绊绊地,将往事娓娓道来,钱老婆子在旁补充。
事情说来也简单。
约莫四十年前,钱家在山下村乃大姓,钱晟和钱良两家好得似亲兄弟般,就住隔壁,墙挨着墙,走动得很勤,凿井割稻,有什么大事两家人都聚在一块干。
他二人的爹,是前后脚娶的媳妇。四人年纪相仿,来往自然密切,时而一道赶庙会摆个摊,时而一起赶山挖个菌子,或是仲春捞鱼,或是夏夜捉蝉……年轻人嘛,挣钱点子多。
四人同出同进日久,谁成想就出了事。
钱良他爹和钱晟他娘搞上啦!
还是被钱晟他爹当场抓了现行的,两兄弟大打出手,自此恩断义绝。
钱良他爷心虚,老脸丢尽,带着一家人搬离了祖宅。钱晟他爹嫌难堪,也不情愿再住那儿,搬到了而今的地。
这事,当年恰是钱兴三爷爷出面处置的。
按族规,便是浸猪笼也使得,偏钱晟他爹心软,仍惦记着同他娘的情分,既没休妻,也不曾让声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