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爹的死，在水生家一向是碰不得的忌讳。

花家人都以为，水生对旧事三缄其口，是怕二婶娘仨听了难过，又哭一场。

而今想来，老二家里业已从那团阴影里走了出来，只水生，反像是被绊住了，一提他二叔遭祸便躲闪得不寻常。

水生爹啪嗒啪嗒抽着旱烟，不言语。

花筱莲察觉事情有异，让花大娘领着阿舟家去，她也不问水生哥，单坐下了自顾自说话，“我记得那年阿娘病情反复，阿爹自买蟹子的客商那打听了隔壁兴横府有位大夫……”

沈秀安插嘴，“不对不对，花姐姐，是柑唐府。”

她顿了顿，“是兴横府，临出发，我替阿爹理的包袱，瞧过路引，两头离得不算远，只是水生哥回来……足比预计晚了两月，带回了爹……说是路上遇的劫匪。”

昔日，花大娘见了花爹的尸身，惊不住打击，寿衣是她给换的，自看到了那些烂透的刀口，深可见骨。

她想着除了土匪，也没旁人能下这样的狠手了，水生哥又一副受惊的模样，便不曾多问细节。

眼下沈秀安他们寻上门，她估摸着事情当没那般简单。

好端端的人出门，寻不着大夫便罢，偏生连性命都丢了，说没落下心结是假，只是日子总要往前过，彼时十四五岁的半大姑娘，眼泪一擦，在渡口撑起船，撑起这个家。

“可而下，小石大夫来问旧事……水生哥，我不能听一听，昔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花筱莲定定看着水生，眼尾洇红，忍着疼。

水生别过脸，缓了好半晌，方才说起迟来的死因。

那年，他陪二叔去兴横府求医，只是到了那儿又听闻神医转道去了柑唐府。

彼时路引两人在临府，人生地不熟，府衙开路引的小吏，要收缴好处费不说，还得排老长的队，他们怕赶不及届时陆神医又换了地，便走的小路，跟着北地流民混进了柑唐府。

陆神医的名头响亮，两人进了柑唐府便找着了人，陆神医亦应下了会随他们走一趟，只是要先看完手里的病人。

他是受邀到柑唐府的，在没治好病患前哪走得脱。

花爹连连点头，和水生商量过后，不能白白在府城耗日子耗银子，便打算在城里做几日短工，多少挣一点。

叔侄俩一个在码头扛包，一个在酒楼帮工，晚上夜宿在客栈的大通铺，离神医住的院子不算很远。

出事那天夜里，水生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脸色白得厉害，花爹漏夜前去敲神医的院子，想辛苦大夫夜里跑一趟。

却不想一去不回。

水生等得心焦，说不出的慌乱，稍缓过劲便循着记忆找去那户院子，结果竟是瞧见人院门大开，门口石狮上趴着个人，染了石狮一身的血，滴答滴答往地上淌。

他吓得瞪大眼，瘫软在地，死命地捂住嘴，躲进巷子口的破瓦缸，直到凶神恶煞的提刀汉子走光了，也不敢现身——怕人回头。

他躲了很久很久，方溜到后院，翻进去找了一圈人。

水生浑身发颤，捂着眼道：“没，没一个活口啊……叔，二叔也没气了。我不晓得那伙人是谁，杀了人，竟还敢大摇大摆出院子！”

“再后来，有打更的更夫路过报了官，官府很快便审结了案子说是盗匪抢劫，可那押菜市口游街的，分明是个陌生汉子！我觉得事情不对，一直不敢露面，又等了好两天，才去乱葬岗上找到二叔的尸身，也不敢讨路引，不敢教人晓得我们到过柑唐府。”

石斛和叶襄，一人一边捉了水生的肩，“你见到那帮匪徒的脸了？！”

水生怔怔点了脑袋，眼里惧意不减。

石斛喃喃道：“我就说不对劲，我就说不对劲……师父是受人之托给同知大人家的小哥儿瞧病的，这事出了，我原想到同知家里求他帮忙，谁成想在附近巷子听到他家小厮说‘嘴皮子紧一紧，老爷可发了话，不许再提那位神医’‘……谁叫他命不好，便当是遇上盗匪劫财’。”

“恩公，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便当是遇上盗匪劫财’？那伙人，进屋就砍，哪里有劫财的样子？”

“且我连师父的尸身都遍寻不得，心里总觉得这桩案子有蹊跷。”

沈秀安肯定道：“那必定有鬼啊！谁家入室抢劫的，不拿了钱就跑，一个活口不留的，不怕半道撞上邻居起夜啊。再说官府那处，办案这么利索，真真少见。”

他转头问水生，“你确定游街的汉子没见过？如今若再让你见到那几个凶手，可还能认得出？”

水生犹疑道：“当是能认得的。我原先也不确定，小大夫长开变了样子，起先就没认出，不过……”

“不过什么？”花筱莲催他，“水生哥，这种时候，你就莫瞒着了，且不说石大夫于家里有恩，我爹死得凄惨，我求你，我求你说罢，我定然要替他讨个公道。”

竹子：“是呀，你都说一半啦，真要惹祸，现下躲也来不及啦。你且安心，公子会护着你们的！”

沈秀安：“就是，我即是石栗县的地头蛇，那伙贼人再猖狂，亦休要在我地头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