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祐鹤走时天还晴着,没几日便落了雨。
入了雨季,天就像漏了底,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女娲娘娘都要赶不及补天,前脚补完那头,后脚这处的天又破了口。
沈秀安淋了雨,躲进廊下,“啊呀”一拍脑门。
阿舟仰着脑袋,“哥哥怎么啦?”
沈哥哥没工夫理他,撸了把毛茸茸的脑袋,快步钻进屋拉了竹子就走,“快快快,随我理些防雨的物件,给阿晏送去。”
竹子眉心微拢,打量着自家公子,“防雨的?蓑衣油布油纸伞?尽数带上的呀。”
沈秀安神情凝了一瞬,“那穿的呢?木屐钉鞋什么的……貌似也备着,可我不是没想到雨季这般长么,那数不够啊,不行,再添些去——”
竹子好笑地拉住公子,“公子真糊涂了不成,姑爷赶考呢,那——么——长的雨季,与他何干,他总不会待雨季完了再启程的,几日的工夫,尽数够呢!”
“……”是哦。
沈秀安看着憋不住笑的竹子,拧着鼻子,伸爪子逮住他的嫩脸蛋又掐又揉,“好竹哥儿,都会笑话你家公子啦,瞧这水灵的小模样,再笑……马上给你也安排个俏郎君。”
“!”
竹子睁大眼,护住红扑扑的小脸蛋,猛猛摇头,再不敢笑啦。
沈秀安嘴角翘起,斗胜公鸡似的昂首又挺胸地转身离开,路过阿舟还笑着唤他去私塾读书,“今下阿晏不在,学生招得少叻,旁人想读都没得机会,阿舟可要争气。”
阿舟“啊”一声,那会子没说借住庄子还得读书呀!
耷拉脑袋的可怜娃,被他牵手走去西跨院,背影都透着落寞。
把阿舟送进课室,沈秀安的笑又敛下去,趴在廊下,隔着雨雾瞧院中熟悉的光景。
自两人成亲后,章祐鹤的一应物品皆搬至主院。
苏卿云日前业已从客院搬至这个院子,不过没睡章祐鹤以前的屋子,选了他隔壁的厢房做起居室。
沈秀安欲睹屋思人,倒也能进。
可他俩从前最常待的乃书房,今无美人在侧,他是半只脚都不会踏进书房的!
他只在廊下看院子。
一会惦记着雨天,碰上土路泥泞难行,哦,水泥路也不行,湿答答的,容易脏衣服。一会又想北上不下雨的府县,日头该有多毒辣,蒸笼似的,在地上磕个生鸡蛋能直接烫熟了,烤肉都不必生火的。
啧,真是雨也愁人,晴也愁人。
*
这日难得放晴。
沈秀安跑县城找玉楼哥哥,在他家玉器铺二楼雅间守了小半日。
眼下凌玉楼去了隔壁谈生意,他有气无力地瘫在摇椅上,看着窗外树梢蔫蔫垂着脑袋的叶子,心生怜惜,恍似明白几分黛玉葬花的愁苦。
适才竹子在身后将扇子摇得呼呼响,他嫌风热,且声听得人心头燥乱,皱着眉摆手让人退远。
竹子停了扇子,正舀了冷元子拿与公子吃,见他家公子巴巴瞅着外头树叶子,道:“那是桑叶,洗净了,加水、面粉、鸡蛋、胡椒粉和盐巴,调成面糊糊,裹了叶子往油锅里一滚,炸得两面金黄再撒辣粉,嘎嘎香。”
沈秀安腾地起身,一舔嘴巴,“真的?走走走,你摘一筐去炸来吃。”
伤春悲秋什么的,那不是沈大侠作风。
两人占了铺子后院灶头闹了一通,面粉乱飞,油花四溅,看得灶娘敢怒不敢言,转身去寻少东家想委婉提醒一二。
凌玉楼到灶屋时,仅捉到两只雪花猫。
主仆俩高高挽起袖子,四只手臂都裹满了面糊糊,额头、脸颊和脖颈均沾着一团团的白粉,见了凌玉楼,咧开嘴傻乐,凌少东家谈生意不多愉快的冷脸融了个干净。
他不由笑了,无视乱糟糟的灶屋,小心避过满地桑叶,取了帕子浸水,替沈小花猫擦脸,“现下开心了?不嫌热,也不闹胃口了?”
沈秀安伸出魔爪刮花了他脸,撅嘴抱怨,“玉楼哥哥,你家的油不行啊,炸得满地油花,瞧我白嫩嫩的手,烫了好些个疤!”
“有疤?”凌玉楼翻了翻他手臂,没瞧出来。
竹子替他家公子作证,“幸好冲了凉水,不多严重的,瞧,就这个、这个红点子。”
比芝麻点子还小。
也就沈公子皮肤细嫩,换了旁人,不消浇水,肉眼都找不见的。
凌玉微微摇头,“这便是浇了一地水的缘故?我还当你怕土地公热,给他淋水洗个澡呢。想做什么吃食,吩咐灶上的做就是了。”
“负伤”的沈公子被他请走,吩咐了灶娘炸桑叶。
三人回了雅间,里头已坐了个抱着寒瓜的憨瓜——康宝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