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这是安哥儿吧,我是你母亲……”
冯春姮捏着帕子拭泪,强撑着笑吟吟望向沈秀安,三分委屈,三分讨好,两分凄苦,两分强撑——好一朵坚强无辜老白莲。
沈秀安才不吃这套,“谁,谁母亲?我阿娘乃二品诰命,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你怎敢出言侮辱与她?”
“误会,我何曾侮辱亲家母?”冯春姮一头雾水,急急解释。
却不想沈秀安指着她,像看脏东西似的,“你这样的毒妇,和她相提并论便是侮辱啦!”
他一扬下巴,示意竹子去捉冯春姮的手,“乡亲们,你们瞧瞧,她虽穿得破旧,这手却白嫩嫩的,一颗茧子木有啊!还有这张脸,抹的炭灰吧,丁点风霜没吹过,哪里是受苦遭难的样子?”
“啧啧,再看看这小哥儿……”沈秀安微顿,转头低声问章祐鹤,“真是你弟弟?”
章祐鹤颔首。
冯春姮育有一子一哥儿,儿子与他前后脚出生,只差半岁,事事要与他相争,哥儿年岁差得远,不曾有过相处,仅仅在那人去世时打过几个照面。
印象中小哥儿性子便怯怯的,与他那耀武扬威的兄长大相径庭,如今这模样,着实教人心生恻隐。
因为这,外祖母不愿他出面,落人口舌。
旁人是不会细思其中缘由的,只要冯春姮占着一个继母的名分,只要他的幼弟的确过得心酸,对比之下,他便是错。
住得宽敞是错,吃得酣畅是错,锦绣前程是错,前途坦荡却无视寡母幼弟孤苦,更是错上加错。
文人重声名,此局难破。
但他忘了,沈大侠最不在意名声,才不接她的茬,顺着她的规矩说道。
他飞快捉过冯春姮身后的小哥儿,撸起袖子露出纵横交错的旧疤新伤,惊道:“哎哟!瞧瞧这小孩真真可怜呐,这一条条一道道的,新的旧的,你娘下的手?”
茂哥儿瞥了眼他娘,下意识抖了抖,死命想缩回手。
冯春姮预感不对,想上前牵回茂哥儿,被竹子挡得严严实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沈秀安瘪嘴开始“哭嚎”,“哎呦喂,好狠的娘亲叻!你自个享福,脏活苦活都推给小娃娃了罢,可怜的娃儿,活做了,饭轮不着,饿得精瘦还要挨打。”
“我不是,没有,不是这样……”
“你还狡辩!你连自己亲生的小哥儿都下得狠手,从前是怎样对待我家阿晏的哟?他在你手底下,能讨得了好?舅母,你说说……”沈秀安一脸痛心地看向樊淑华。
樊淑华会意,说起外甥被苛待的往事,绘声绘色,可比而今的茂哥儿惨多了,“……身上是没有一块好肉啊!天可怜见,我母亲眼都快哭瞎了,怨自己给敏姐姐挑了那样一桩亲。”
这话半点不掺假,情真意切惹人怜。
围观者中的老夫郎,恍惚记起昔年吴老爷子怒气冲冲砸上章家门的旧事,“是了,我记得,吴老大人当街将他女婿骂得狗血淋头,而后就将外孙子接到身边照看,没多久又南下啦。”
“那怨不得章郎君与后母不亲了。”
“原就是个妾,逼死嫡妻,哪来的脸上门闹的?”说话的女娘很是看不惯这般人。
但也有不少汉子辩解,“终究是旧事,他后母虽不慈,幼弟总是无辜的,打断骨头连着亲,见死不救也太狠了些。”
沈秀安眼刀子与皮鞭子齐飞,“啪”又甩了一鞭。
不等那人动怒,他便懊恼道:“啊,对不住对不住,谁叫你凑到我眼前,我打的不是你啊,我觉得你说得对,这歹毒妇人下的手也太狠啦!”
大汉:“……”我说的是妇人吗?
沈秀安指着冯春姮,“你生的老二呢?”
“在家啊。”她一时没回过味,只顾着澄清,“茂哥儿,你跟大伙说说,娘打你了没?我是为你好……”
“闭嘴!满嘴喷粪的东西,你家好大儿,有手有脚在家躺尸啊?他做不了活养活你们娘仨咋的?章家那么多资产被你独占,都霍霍光了不成?你自己给茂哥儿打的饿的,却要赖在我阿晏身上?”
“我……”
“你什么你,我看这满盛京的乞儿都要向你学学,保准一个冬天过去,各个都能穿金戴银咯!”
冯春姮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抚了抚额头,是真有些弱柳扶风了,然而下无人关切他,都等着看沈公子的好戏呢。
别说,听他骂的别人,还挺痛快的——至少深受妾室欺待的妇人夫郎,和惨遭后母压迫的女子哥儿都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