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县,寮宛山。
半山腰的一片密林里,几株“灌木”窸窸窣窣地缓缓移动,风吹得枝叶沙沙地摇。
远处传来走动巡察的声音,领头的“灌木”倏地顿住,朝后摆动两下,打着手势,其余“灌木”立时掩在大石块或樟树后,呼吸压得很低。
巡逻的土匪火把晃了晃,漫不经心地撒了泡尿,“嗐,大哥就是多疑,在这地界,谁敢来咱山头触霉头,巡个什么逻,不如在屋里睡婆娘哈哈哈。”
“那你把这话同大哥说去?”
说话的人朝黑洞洞的密林深处望了眼,也抱怨道:“就属府衙那个小白脸麻烦,说什么感觉不对劲,嘴巴一开平白给哥几个添活,他倒说说哪不对劲啊。”
“我看他就是看咱兄弟不顺眼,存心找事。走走走,回了回了,这黑灯瞎火,月亮都透不进的,怪瘆人。”举火把的土匪搂了搂手臂往回蹿,想起屋里抢的婆娘,脚下紧了几步。
两人走后,又等了好半晌,“灌木”们方才松懈下来,挪到一起。
众人往前进了一截,领头的拿千里镜望着寨门。
一盏茶后,他转身背靠树干坐下,“寨门四个哨,两个时辰换防,暗哨每三天一调动,应当错不了。”
边上一“灌木”窸窸窣窣挪到他身旁挨着,仰头时,微弱的月光映在他脸上,赫然是石斛的模样。
石斛顶着脏兮兮的脸蛋,“元琤哥,刚那人说小白脸察觉不对劲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被发现了?”
李元琤摸出扇子,慢条斯理扇了扇风,“他说的应是知府家的幕僚,苏哥儿,问题不大,真有事不会只这点动静,咱们注意点罢了。”
石斛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关心叶襄的情况,“不知叶襄哥在里头情况怎么样?他武艺高强,出不了事吧。”
“嗯,行了,咱们先撤。”
几人下山,回到暂居的据点,是前头铁川潜入寮宛山后,令宛县暗桩安排的一处庄子。
李元琤的书房有人进进出出,不断有其他山头盯梢的兄弟来送信。
这几日,他们在各个山寨派了人,摸清了土匪窝的地形、水源、粮储和换防布置等等,且派了叶襄和镖师们,或伪装落草的贼寇,或伪装被劫的哥儿女娘,潜入匪窝内部,里应外合。
眼下,情况已摸得八九不离十。
石斛拿着几包药粉问他:“元琤哥,怎么说?按计划给恩公他们递消息?”
*
日子往回拨到八月初。
届时,章祐鹤尚未入考场,沈秀安甫一踏入家门,消息就传遍了盛京,各方关切接踵而至。
镖局众兄弟更三天两头宴请他,吃肉喝酒打马球,李家的、沈家的、谁家的,专挑章祐鹤在沈家拜访的日子上门,考校试探未来姑爷。
还有胡人馆子的灵环妹子,跑闲跑江湖的哥儿汉子,花楼的哥儿姐儿凑热闹。
今日这个宴,明儿那个席,一场接一场,连轴打转。
沈公子出入必乌泱泱的一群人,旁人都见怪不怪啦。
是以,他们都不晓得,以沈秀安、章祐鹤和镖局兄弟为首,借着一场场的邀约走动,偷摸做了两件事。
一个是把水生、宋轶洺送出去,和章祐鹤他们抓的暗卫活口安排到一起,由汪昇全那边看顾保护起来。
一个是平宛六侠初聚首,和李元琤、李羚一起制定了剿匪计划。
“砰。”
“砰!”
沈秀安、李羚双双一巴掌拍在桌上,桌案上的碗碟跟着叮当一响,点心簌簌掉渣。
“狗东西,养私兵,还通敌?真是不要命啦!”
“娘的,遣镖局的兄弟直接杀进去。”
李元琤一扇子敲在李羚脑袋上,“李羚兄,别整日打啊杀的,文雅点,你是镖师,又不是土匪。”
李羚抢走他扇子,摁在桌上,“谁同你似的,我是镖师,又不是书生,要文雅做什么?说正事,说正事。”
他朝对面看去,同样是拍桌子,章祐鹤小心托起沈秀安的手掌,怕他拍疼了,在给他呼呼,小两口浓情蜜意……啧,肉麻兮兮的。
叶襄抱臂坐在窗台上,摇头晃脑,笑喊有趣,“实在有趣极了,官府养土匪,土匪通外敌,哈哈,这庙堂上的斗争啊,比江湖要热闹。”
竹子瞪他一眼,“少说风凉话!公子,慎王真的会通敌吗?”
这是灵环带来的消息,说是确有胡商在和南地的人做交易,运马匹进来,时不时的,还有大量的铁器送到西域部族。
若说旁的丝绸茶叶便罢,马匹和铁器,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