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规矩,讲不了道理,就动拳头。
翌日,坊间议论纷纷,道慎王在灯市调戏了良家哥儿,夜半被人套了麻袋揍了一顿,也有说是被江湖人错认寻仇,又说是后院争风吃醋被误伤啦。
风里闲杂另一丝细碎的猜疑,隐隐指向柑唐府受害者的亲眷。
说是……说是土匪窝是慎王让养的,不然苏家哥儿好端端地怎会在土匪窝被捉。
苏菀心出面驳斥谣言,强撑着装一番磊落大度,还大张旗鼓到城隍庙前施粥,为城郊乞儿赠冬衣。
仍抵不过人心涣散。
旁人只暗笑她假模假式,真要施粥赠衣,最迟也该在腊八前后积福行善的,等着慎王府的冬衣,哪里抗得住三九寒天。
再者,柑唐府之事,慎王有无牵扯不知,反正苏家是板上钉钉被查到了同吕严往来信件的,苏御史刚被停了职呢。
娘家和臭名昭著的土匪勾连,竟还妄想扮菩萨娘娘施恩么。
想归想,免费粥水和冬衣没少领,不要白不要。
就是难免与沈家、李家他们冬月里施的粥作比较,要不说小纨绔家大业大,几辈子都败不光呢。
那一锅锅粥,稠的!今岁熬的还是广泠府传来的药膳粥,加了药材的,喝了可暖和。
还有那冬衣,棉的!虽说是粗棉旧棉,但暖和着呢,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还能到城外救济山庄,熬过凛冬,看一眼春色。
提起沈家行善事,不免又嚼起小纨绔的舌根。
一时都有点难言,脸色讪讪。
前头几大赌坊押注,多少人觉沈秀安此去定要吃尽苦头,结果呢,人家真剿了匪回的,一车车的赃物和土匪呢!
半个城的人都输了钱,多少豪掷一把的赌徒赔个底朝天,就章郎君和鸿运镖局的几个镖师,挣得盆满钵满。
沈秀安还特意央章祐鹤拿赢的钱,包了盛京最大的酒楼,请了最好的舞娘歌女,邀了那些个烂赌鬼的家里人,吃了顿好宴,还给一些不堪忍受的夫郎媳妇、幼子幼女,撑了腰,做主和离或分家。
可谓……救人于水火。
真没想到,小纨绔还有这等做好事的闲心呢。
平日有受过恩惠的,拍着胸脯嚷嚷,“怎么没有,沈公子就是这么好这么好的人呀!”“李大人、沈东家养出的哥儿,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旁人一想也是,虽说他南下剿匪是为了抢回自家的货,可他是亲自去的喂!亲身涉险,捉了匪首,救了良民,促成了后来事。
仔细想想,沈家哥儿顽劣归顽劣,但确实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
他过往纵马伤了人,还会赔一大笔银子呢,不像旁的世家子弟,视百姓如猪狗,人命如草芥。
譬如……喏,眼下不就有一家子么?
苏菀心遣人想暗中散点消息,引人说些慎王府和苏家的好话,不想无人理睬不说,竟是连沈秀安的风评都要好起了。
她捂着被萧予恪甩了一巴掌打红的侧脸,眼神怨毒,却不敢再触他霉头。
萧予恪躺在病榻,思及那夜的凶徒,不做旁的猜想,满盛京……不,放眼整个瑀朝敢把亲王揍成猪头的,绝找不见第二个!
沈、秀、安!
他咬牙切齿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念叨,第一回是为萧予怀打的,第二回是因他派人暗杀姓章的,这一回又是为什么?
萧予恪气着气着,忽而一收,舌尖慢慢抵过脸颊内侧,笑意自唇角一点点渗出,眼底那股怒意,转眼被更强烈的征服欲吞噬,那抹笑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待他……得偿所愿,看他沈秀安还怎的逃出自己手掌心。
就这样,萧予恪压下告假的奏疏,又养了两日,顶着一双乌青眼出席了除夕宫宴。
全程进退得宜,步步谨守礼数,寻间隙向皇帝认错陈情,长揖及地,代柑唐府百姓请旨,减免受难百姓赋税,将吕严等人抄家所得,挪一部分用于柑唐府基建。
甚至自请闭门思过,要皇帝治他失察之罪,罚他一年俸禄,用于安置宛县铁矿被劳役的流民们。
丞德帝准他所奏。
“好一招以退为进。”
章祐鹤得知此事,明白帝王心意已无可转圜,慎王一句“失察”,已盖棺定论。
沈秀安攥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早知这般,前儿还是揍得轻了呀。”
沈玉翘横他一眼,“秀安,慎言。”
“你、你……你给我老实点!乖啊,可不敢再胡、胡来。”李随桉大着舌头,在心里捏了把汗,“你这孩子,人家好歹是个正经王爷,圣、圣上亲子!你消、消停点吧!”
沈秀安嬉皮笑脸的,“爹娘莫怕,咱们家而今高手如云,有铁川在,有叶襄在,萧予恪捉不着我们尾巴,空口无凭,他没有证据,抓不着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