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乐开道,喜气盈街,沈家长龙似的迎亲队伍,笙箫齐鸣,愣是把内城九门串了个遍,最后过朱雀街,往福缘巷沈氏折返。
仪仗队和接宾客的喜轿中间,夹了伙腰缠红布的壮汉,抬了八十抬嫁妆。
其中四十八抬乃昔年吴敏之的嫁妆,章祐鹤随外祖远赴溯州那年,老爷子率一大家子打上章家讨回的,现下尽数随他入了沈家;三十二抬是李随桉下的聘礼,好说歹说留了一半在吴家,一半添作嫁妆。
添妆八十抬,队伍又长了老大一截,在纵横交错的街巷,像灵蛇般蜿蜒游走,看得百姓啧啧称奇。
前儿一甲游街的热闹,比起两家大婚,竟也逊色三十分。
半座城的百姓围着瞧热闹,有机灵的孩童,单喜钱便了一把,兜里满满当当的喜糖喜饼,自己捡还不够,呼朋唤友地拉拔了一圈伙伴,追着踏雪和银霜跑。
破衣烂衫的乞儿听闻新人阔气,亦搓着手满眼渴盼地远远追着,章祐鹤、沈秀安不约而同勒马,朝青书、竹子努嘴,唤人去分吃食。
众人蓦然察觉,小纨绔心还挺善的……大喜日子竟也不嫌乞丐脏污。
做样子就更不像啦!
开玩笑,你以为跨着踏雪马的那位是谁哦?他沈秀安在意名声?满盛京就没有比他还混不吝的哥儿啦!
随进士入京的家眷——新盛京人,脑袋晕乎乎地望向开口的百姓,心说你们这到底是在赞扬,还是在贬损?
黄昏时分,福缘巷两侧琉璃灯次第亮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迎亲队伍恰赶在吉时前到家,众人稍作休整,府门大开,沈秀安和章祐鹤各自牵起红绸的一端,并肩踏进正厅。
两人隔着红绸花,在满屋烛光里站定。
吉时至,鼓乐喧天,赞礼官拖着长腔唱:“一拜天地……”,两人便面朝外头,在蒲团缓缓下拜,两件喜袍层层叠叠碰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二拜高堂……”
李随桉坐在紫檀椅上紧张地舔了舔干涩的唇,偏头想找夫人,被端坐的沈玉翘拿余光剜了眼,遂讪讪一笑,受了哥儿哥婿一拜。两人刚跪,老父亲便迫不及待起身去搀。
最后一拜,赞礼官“夫妻对拜”的唱礼声落,章祐鹤和沈秀安同时躬身,因凑得近,脑瓜子重重磕在一起,“笃”一声脆响,满堂哄笑。
他俩目光撞上,亦乐开了花,笨手笨脚匆匆理好晃动的发冠,衣料窸窣间,三拜既成,迎入洞房。
新房是沈秀安在掬月轩的闺阁,昨日已挂了红绸,摆了红烛,他今朝出门后,沈灵秀又张罗着丫鬟换了鸳鸯喜被喜枕,铺了满床的花生红枣。
沈秀安在床榻坐定后,伸手进被窝摸了摸,“呀,真有花生和枣!”
他丢了颗抛到半空,拿嘴去接,忽而兴起,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比比?”
“嗯。”
章祐鹤看着夫郎皎好的面容,心中微动,应了声却不接,反磕在他嘴巴上轻轻舔舐。
“阿叔……”寒姐儿几个小孩推门而入。
两人倏地分开,慌慌张张,目光闪躲,沈秀安罕见地有点发虚。
小豆见他口脂花了,“咦”了声,问他是饿了在偷吃东西吗,说着就要跑厨房端水晶汤包与他。
他后头的小不点满姐儿,转身半只脚甫一踏出门槛,就被沈秀安夹着腋窝抱回里间,“歇会就开宴啦!瞎折腾什么,我不饿。寒姐儿,今累着了吧,快歇歇。”
寒姐儿摇头,“这么点路,且在吴太爷爷家已歇过好半天,怎么可能会累。”
咸哥儿、李家几个孩子睁大眼看她,他们都累得直想随地一躺,腿都听不得使唤啦,哪里不累?!
沈秀安骑马都骑累啦,听寒姐儿板板正正说不累,闻言羞红了脸,竖个大拇指,“虎母无犬女,寒姐儿不愧是大将军王阿姐的闺女,威风凛凛。”
他一人塞了只鼓囊囊的红封,犒劳几个小家伙。
屋里正说着笑,竹子来报:“公子……公子!快去迎客,太子到啦!”
储君亲临,此番殊荣,满城簪缨谁可比拟?
更莫说萧予怀还带了金玉满堂的数抬贺礼,有他赠的一柄玉如意、一匣南珠、八匹宫锦、一箱书画珍玩,亦有御赐的东珠一匣、御酒四坛、贡果一箱、龙凤金镯一对。
沈家阖家上下、满院宾客皆屏息,俯首如麦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