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的天,暑气灼人。自北面山坳刮下的风,硬得像钝刀子蹭在脸颊。
和县县衙门口匾额残旧,涂漆灰蒙蒙的,缺了个口,面前的水泥路坑洼不平,裂口硬生生挤出几株杂草,被日头晒得软绵绵趴在地上。
零星路过几个衣衫灰暗的百姓,佝偻着背,靠近衙门亦不过懒懒抬了抬眼皮,露了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不耐,远远躲开了去。
这时,衙门口露出一张绝色姿容,矜贵似明珠映月。
正撅嘴叉腰气鼓鼓往外走。
然行人堪堪呆愣片刻,更低垂了头,匆匆避过。
沈秀安微怔,一句“老人家”甫一出声,便随风而散,于是他仰天长叹,发出来到和县后的第一百零一次哀嚎,“嗷——我难道长得像夜叉吗?为什么他们连话都不敢同我说?!”
这情景何曾得见过?
便是他在盛京城风评最差的那几年,往来的百姓都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他的风流韵事,敢在赌坊拿他做赌,他纵马疾行时摊贩一溜烟地跑远都不忘丢一句“小纨绔又来啦快跑”……
哪像和县百姓,便是他想散银豆豆,只怕都没人敢接的。
就算他是官夫郎,至于吗?至于吗?
章祐鹤随即揽过他腰,闻言相哄,“又说胡话,天底下哪有这般漂亮的夜叉。安儿,他们并非怕你,只是从前深受县官迫害,心生惧意,非一朝一夕可改。”
“天儿热哄哄的,咱们赶紧上车吧,车里添了冰鉴,你能好受些。”
沈秀安哼唧唧被他扶上马车,瘫软在他身上,抱怨道:“这日子没法过啦!小厨房难吃得要命也罢,连几家大酒楼也又贵又难吃,珠玉铺子尽卖旧货残次品,曲艺班子唱的更是烂耳朵……”
倒不是他矫情。
和县前县令持身不正,苛捐杂税,贪墨成风,层层盘剥下,老百姓的日子艰难。豪强乡绅与县衙沆瀣一气,欺压小商小贩,故而此地商贸很难兴盛。
稍微有点本事的,都逃到了邻县讨生活,无力施为的,只能守着乡下田地混点口粮。
大酒楼、大铺面背后各有靠山,当家的心思不在经营,而在钻营,店里的东西自然糊弄,碰上在金堆玉砌里长大的沈秀安,自是糊弄不过去,只有被嫌弃的份。
章祐鹤心想:是他委屈了夫郎,随他受苦了。
沈秀安懒洋洋翻个身,手指绕着他玉佩下的穗子玩,蓦地一笑,充满了壮志豪情,“县令大人,不要气馁嘛,其实这样也蛮好,城里铺子各有各的差劲,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等着沈大东家啊!”
“除了酒厂酒肆,药材铺,我看咱们还有挺多生意可做的!玉器铺、绸缎庄、曲艺楼……将来和县繁荣了,最热闹的那条街,有大半的铺子都是我沈家的!嘿嘿,那我就赚得盆满钵满啦!”
“章大人,到时你求求我,我给你捐银子修路开山,捐多少都使得!”沈秀安豪气地拍拍章祐鹤的胸膛。
章祐鹤顺势拢住他手掌,目光黯了黯,“哦,沈大东家想我……怎的求求你?”
他摸了摸夫郎腾地变红的耳垂,“像昨夜那般?还是前夜……”
“你,你……”沈秀安霍然起身想逃,偏被他扣得死死的,只能梗着脖子摆起一家之主的脸色,“章阿晏,你胆肥啦,还记得你是我娶进门的赘婿吗?竟敢爬到我头上,天天将我折腾得腰酸背疼,还敢这样嚣张?”
“你现都不听我话的,知不知错?!”
章祐鹤下巴搁在他颈窝,低低笑了半晌,“知错,我知错啦夫郎……”
竹哥儿和青书坐在外面,缩着脑袋像鹌鹑,恨不得能耳聋。
半炷香后,青书“吁”一声在城东的宽雨巷勒停马车,章祐鹤将沈秀安送到正装修的铺面门前,随后便离开了。
如今和县百废待兴,修路、清赋、整饬衙门、重审冤假错案,按理桩桩件件都等着新任县官坐理事。
可实际上,他刚上任便在衙门口和闹市区贴了布告,结果空守衙门半月,门庭冷清,愣是没人敢递状纸,修路的银子批了,他自认每日三十文待遇不薄,也没谁肯来干活。
更不必说清丈田亩,整顿县衙人手的事,暂且无从入手。
在衙门闲得慌的章大人,只好先行巡视乡里,趁农户忙于麦收,低调前往,做些暗访,亲身了解和县治下的村镇情况。
沈秀安目送他离开,转身进了铺面。
铺面门脸不大,他预备开药铺,前堂迎客,后堂诊脉,柜台后靠墙有一排顶到天花板的药柜。
因着卖药材,不讲究花里胡哨,装修便快,眼下已大抵成事了,就差再请个坐堂大夫。
药材是各地沈氏药铺运的,笛子正指挥茂哥儿分拣药材。
茂哥儿原先被沈灵秀领到了漓州,随她回京后路上两次碰见章豫奚,差点被那烂赌鬼捉去又要卖给人牙子。
他得知章祐鹤要外放和县,求到了沈秀安跟前想跟着走,说是为奴为婢也好过哪天被人套麻袋卖到了脏地方。
沈秀安自友人处无意听闻他偷偷祭拜嫡母,故而愈发惹冯春姮不喜,更常受她责骂狠打,起了恻隐之心,同章祐鹤商量后,将他一并带至和县,还把卖身契还与了他。
横竖冯春姮再不是章家妇,便认下了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