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春。

漓州军凯旋而归，敌军遣使请和，签订盟约，每年朝贡白银万两，扶桑另贡其刀剑铜硫，佛郎机另献其钟表香料，自此海疆暂安，烽火既熄。

西境亦捷报如潮，卫烽承卫老将军之韬略，继其父之胆魄，逢战必先，阵前斩敌将数十，兵卒数百，屡立奇功，威名渐扬于三军。

北狄自此安分，再不敢轻举妄动。

万民乃得安枕。

章祐鹤在翰林院当庶吉士近一年，头三月在庶常馆考评优异，被卢翰林选去修史，做些逐字校勘旧档、检阅前朝邸报、择要抄录的工作。

午后的翰林院静得出奇，东墙窗棂半开，春风拨动书卷，发出沙沙的细响。

章祐鹤瞥过去看右手侧那一摞泛黄的《启新实录》，从旧书里窥得一二外家先祖的风华。瑀朝第一位哥儿首辅，辅佐第一位哥儿皇帝，创启新盛世……

他心下稍感可惜。

后继失力，他们设想中的千里同风，终未得见。

“咚。”

“咚咚。”

章祐鹤抬眸。

窗台上忽而投下一道影子，随即一张明媚的笑脸便探了进来，盛满春光，使满室生辉。

沈秀安扭着身子，双腿在窗外晃啊晃的，手上又弹出几粒玻璃珠子，气嘟嘟地质问：“章大人想谁想得这般出神呢？玻璃珠子再不值钱，我这么大个美人儿竟还瞧不见吗？”

章祐鹤莞尔，刚要哄人，蓦地一顿，“唔，在想……一位极了不得的哥儿。”

这可真了不得了！

沈秀安瞪圆了眼，一跃而下，直扑到他身上，双腿钳制在他腰后，恶狠狠地抵着他的咽喉，“长胆了啊章子晏！忘了你是谁家赘婿了嘛，敢想旁人家的哥儿？”

“说，是谁家哥儿？！”

“唔，柳家的。”

“柳家？！哪个柳家？他有我漂亮吗？有我有钱吗？有我厉害吗？”

“啊，那当是有的，论姿容，许不相上下，各有千秋，论家赀，应更胜一筹，论本事嘛……安儿怕是……”

“怕是什么？”沈秀安见他说得认真，不似戏言，眼里真要喷火了。

章祐鹤闷笑两声，吻上火龙头降温，随后方解释他说的是哪家哥儿，“安儿莫不是忘了，我那外家先祖的夫郎姓柳。”

沈秀安顿时偃旗息鼓，“嗷，外先祖爷爷啊，那我是比不得他嘛，坏东西，你故意笑话我！”

“岂敢，岂敢，章某小小赘婿，哪敢取笑夫郎大人。”章祐鹤笑着揽住他，“旁人千般好，在我眼里，抵不过安儿一颦一笑，适才确在说笑，夫郎莫气。”

“我就欢喜你这样的小哥儿。”

“哼，油嘴滑舌……那他就比我差一丢丢叭。”

章祐鹤拥着他笑吟吟的，两人姿态亲昵，却慢慢觉得那温度有些灼人，耳根子亦愈渐发烫，他不动声色别开眼，随口扯开话题，“安儿，怎的出现在此？”

沈秀安眼神倨傲，浑似斗胜的雀儿神气活现，“昂，区区翰林院，本大侠想闯就闯咯！此处值守的护院，实在囊。”

“嘿嘿，今儿驿站刚送了西疆的信，我来给清哥儿送信的，顺带看看我家夫君在翰林院有没有被欺负呀。”

章祐鹤点了点他鼻尖，刚想问信呢，就见窗外多了道人影。

竹子捂住双眼，酸倒牙似的挤眉弄眼，“哎呦！那等小事哪有见姑爷紧要，自然是竹子跑腿啦。”

沈秀安剜他一眼，朗声提议：“阿晏，咱们给竹哥儿嫁出去叭！也老大不小了，省得留来留去留成仇。”

“公子！”

“安儿可有属意之人？”

“唔……”沈秀安晃着脑袋乱点鸳鸯谱，“小石斛而今医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倒蛮不错的呢，铁川更是老大不小哩……啊，竹哥儿不愿意呀？熟人不好下手吧，那范伯伯家的幼子，或者孙婶家的……”

竹子急得直跺脚，“公子！姑爷！我不同你们闹啦，我才不嫁。”

“嗷，是不嫁人，还是不嫁那些人啊？”沈秀安仰着脖子唤某个躲远的小哥儿，“别跑呀，你要把你家公子一个人留这儿呐……脾气见涨啊竹哥儿。”

竹子愣没回头，翻出墙同候在馆外的青书说话。

待暮色四合，沈秀安大咧咧地随章祐鹤一道跨出院门，惊得门房张大嘴巴，被他一瞪，倏地垂眸权当不知。

主仆四人归家。

至福缘巷，爹娘、姐姐姐夫的车马前后脚在巷口碰头，沈秀安拉着章祐鹤跳下马车，吵嚷着要一家人走回去，齐整整地，羡煞街坊四邻的眼。

李随桉挥手赶他，“不去不去，你老子忙活了小半年，累得浑身不得劲，走不得，走不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