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渐近尾声。
海浪卷着敌船破碎的桅杆与旌旗,搁浅在滩涂上,零星几艘残破的敌船在海上乱飘,正被漓州水师合力捞回港口。
沈灵秀站在海上水寨的最高台,身后是余烬未散的岸基炮台群,像一群蹲伏的猛兽在暮色里合眼打起盹,身前是一艘艘近海巡逻的自家战船,不错放任何小鱼小虾。
头顶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有人给她披上大氅,“海风冷,仔细冻着。”
沈灵秀搁下千里镜,头也不回道:“叫底下人警醒些,把人都看好了,活着押送盛京,届时有他们好受的。”
“嗯,元琤他们看着呢。”姜灵筠牵住她,“秀姐儿,陛下不过是做与旁人看的,家中定然无虞。且捷报日前当已入京,大居落定,余下无非清扫残秽罢了。”
沈灵秀叹息,知是一回事,忧心是一回事。
她捏了捏山根,今事涉皇子,丞德帝能对蒋氏苏氏下狠手,对亲儿子呢?
轻判,如何对得起在战乱中牺牲的无数士兵,重罚,他又能否做到不迁怒沈家。
毕竟计策是她出的,起初她和皇帝也并不晓得火会烧到萧予恪身上。
最早察觉到异样,是在去岁底。
弟弟写信道柑唐府作恶,要同她借人剿匪,运一批添妆和节礼绕道柑唐府,她和姜灵筠怕他胡闹出乱子,额外派了人从旁监视。
结果竟无意撞破柑唐府方向有一拨人和海上岛屿的盗匪有定期联络。
她顺着眼线去查,竟发现水寨外,稍远些的多处私人岛屿上养匪无数,囤粮囤兵器,如此费心经营,所图者大。
遂陆续安排自己人混进各座岛上。
今年春,她的人在岛上察觉扶桑和岛上往来更为频繁,间或有金毛红毛的洋人跟在扶桑人身侧,似在密谋。
更骇人的是,洋毛子拿出的我军内部海防图,清晰标注了漓州各处炮台、水寨和卫所等地兵力部署,连粮食战备库存皆一清二楚!
夫妇俩登时惊出一身冷汗,知身边有人倒戈。
因海防图之详尽,军中除她夫妇二人与两位副将,再无旁人知情,她很快排除副将嫌疑,把目光瞄准了朝堂之上。
与此同时,炽妲部游说西域部族进犯狼崖关,来势汹汹,西陲遇险,朝中整顿兵力粮饷支援。
倭贼的机会来了。
姜军师眸光一闪,和媳妇相视而笑:她们的机会亦至。
西境有炽妲部掣肘,正面有内奸接应,海防图到手,粮草齐备,恰逢主帅离营,天时地利人和,倭寇岂有不战之理?
是以,沈灵秀写折子请皇帝允她回盛京参加安哥儿婚事,再暗中以传信木鸢送密折于御前,告知诸事。
便故意露出破绽,由得敌军以为有机可乘,心甘情愿往她的陷阱跳。
再之后,她和姜灵筠归来,沿路调走李氏镖局近乎所有镖师,火速控制整个漓州,一草一木的异动皆在两人眼皮子底下。
先叫亲信水师、镖师替换掉沿海三县百姓,将百姓安全送往内陆,再假意败退,急报频传盛京,趁内贼和敌军得意忘形之际,偷偷潜入扶桑,直捣黄龙,生擒扶桑国王。
其后,将佛郎机军队困于孤岛,生擒对方主帅和大王子,水师趁胜追击,扫荡贼巢,里应外合将几座藏有海贼的岛屿一一清剿,缴获战利品堆积如山。
沿海三县自是收回囊中。
这期间,他们明面联络的书信字字溃败、退守与绝望,私下尽数以木鸢传信。
此木鸢乃姜灵筠的工匠好友新造,日行千里,内藏书信以机关术咬合,取信艰难,可替代旧时信鸽,却毋须担忧信鸽被射杀,失了音信或消息外泄。
即便丢失,也只当小孩子玩意罢了。
故朝中内奸毫无所觉,蹦跶得愈发欢腾。
直至监军失联,沈灵秀控制阖州上下的音讯传出,蒋家人斯以为天赐良机,急切地将李随桉、太子所谓的通敌罪证呈上,内奸是谁,不言自明。
那边厢,太子配合做戏,和皇帝调查百官。
牵出萝卜带出泥,终查到慎王头上。
李随桉在狱中联合刑部尚书,另外查到炽妲部王子于狱中暴毙一事,亦乃蒋廉桥下的手,只因他曾与慎王有旧,恐其开口攀咬,故下狠手以绝后患。
然蒋廉桥万万没想到,那胡商头子竟是炽妲部王子。
佛郎机伙同扶桑,借西境打仗之良机,欲趁乱进犯漓州。
又因为联系上炽妲部人和盛京细作,渐察觉慎王一派在当中起的作用,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在海上豢养私兵的事。
遂利用这两点将蒋氏逼上贼船,要挟其交出海防图,意在谋夺瑀朝疆土,同时诱哄蒋氏亦可拉太子落马,立誓会与荣登大宝的慎王爷缔结盟约,百年不犯。
沈灵秀在佛郎机主战船上搜到的烙有慎王印信都盟书,即为铁证。
“乖乖,怨不得宛县剿匪仅几千人,居然全养在了海上!”
沈秀安听南下归京的盛飞雪讲起漓州海战,边嗑瓜子边鼓掌喝彩,小豆小满应和他哇哇叫唤。
愣是被他们整出了茶楼听书的效果。
章祐鹤伸手取走他跟前的瓜子盘,换了叠剥好的瓜子肉,“姐姐在丢失海防图的境况下,生出急智,力挽狂澜,不愧为当世名将。”
沈秀安扬起下巴无不得意道:“那是,也不看看是谁阿姐!当然咯,我的军师姐夫也不差……嗷。”
“说的跟你生的似的,秀姐儿是我同你娘亲的孩子,当说虎父无犬女。”李随桉戳了戳他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