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安翻眼白吐舌头做鬼脸，“略略略，爹爹哪里像虎父啦？分明是最最最软和的好爹爹嘛，阿姐分明随的阿娘。”

他黏糊糊地挽上李随桉，拿脸颊蹭了蹭爹爹的胳膊，怎么亲昵都不够，“爹爹，我往后再不惹事了……幸亏这回皇帝没动真格，万一，万一，下次来真的……我可怕死啦！呜呜呜。”

“不怕，安哥儿不怕。”

李随桉宽厚的手掌落在他肩背，轻轻拍了数下安慰，又侧身与章祐鹤说话：“贤婿，这三月辛苦了。”

“爹爹哪里话，自家人毋须客套。”他默了一瞬，又说起蒋氏苏氏，“不知圣上会如何处置？爹爹可有收到风声？”

通敌，养私兵，桩桩件件是诛九族的重罪，蒋氏是逃不脱了。

但萧予恪呢？

有柑唐府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说皇帝会不会动私心，又将他撇开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不能彻底将慎王摁死，恐后患无穷。

他们猜得不差，皇帝的确想保亲子。

面对皇后、太子问询，丞德帝坦坦荡荡言明自己的帝王私心。

他甚至备好鸩毒和白绫赐予燕妃，燕妃愿一力担下罪责，换取儿子生机，怎奈何慎王不争气啊！

彼时，皇帝和燕妃正郎情妾意，依依惜别，却被突然闯入的萧予恪打断，痛斥皇帝拿他做太子的磨刀石，最后在他得意忘形时，予以迎头痛击。

“自始至终，你只将我当跳梁小丑戏弄！”

丞德帝被气得浑身发颤，燕妃见势不妙，嘤嘤泣泪，替儿子开脱。

萧予恪偏不领情，“是你说不喜哥儿女子立于朝堂，是你防备世家，扶持蒋氏，令他们互相攻讦倾轧，是你给了我希望，让我傻傻以为有一争之地，能够得着那登天梯。是你！”

“等我真想争储了，你却迟迟不点头不应承我和沈家的联姻，你还给我封号‘慎王’，哈哈，为什么是‘慎’？你就这么怕我夺了你宝贝哥儿的位置？可父皇啊，分明一开始是你养大了我的胃口啊！”

“也是，沈灵秀是你留给萧予怀的刀，我怎配抢？你故意的，故意和沈家人演戏，把我和舅舅逼上绝路，要拿我和母妃的命，祭……”

丞德帝暴怒，一脚踹翻他，“逆子！这么多年，朕纵着你们母子，竟还纵错了？”

“的确，朕不喜世家哥儿女子并立朝堂，可那是因为世家的势太大了！太子宽厚仁慈，却不愚钝，知人善用，却不盲从，他被教养得很好，朕作何废他呐。”

“拿你当磨刀石更是笑话，分明是你生了贪念，朕数次保你，替你开脱，你……罢了。”他忽而哑了声，手无力地下垂，“罢了，你既不领情，便……贬为庶民，去守皇陵赎罪罢。”

次日早朝，掌印太监宣读圣旨。

萧予恪贬为庶民，终生幽禁皇陵，即便大赦天下亦不得出。

蒋氏通敌，豢养私兵，罪同谋逆，依律诛九族。

苏氏、英武侯一干人等，结党营私，陷害东宫和忠良，掺和进谋逆案，夷三族??，其余亲眷皆贬为奴籍。

皇帝给了蒋慧皎体面，未在朝堂明示其罪，仅命其移入冷宫。

蒋氏伏法当日，她服下鸩酒，无声无息地做了了结。

那日，午门外血淌了一地，浸透了积雪。

沈秀安一袭红衣大氅，捧着暖手炉，在栅栏外围观行刑，“活该！你们平素欺负我也罢了，竟敢通敌，害死那么多无辜兵卒和百姓。”

蒋熹跪在他正前方，两眼一黑，谁欺负谁啊。

他仍在那叭叭输出，并梗着脖子忽略那些可怜巴巴的无措的幼童，“别以为我会心软，孩子无辜，害死他们的是你们！是你们养海匪，纵容他们冒充倭寇抢杀自家百姓，是你们盗取海防图，害得更多孩子失去了水师爹娘！”

“今日的雪再红，也不会比漓州海战那几月的海水更红啦！”

围观百姓被他说得群情激愤，各个擎起手呐喊，要反贼受死。

午时三刻，监斩官掷令签，刽子手拔除犯由牌??，依次斩首。

章祐鹤揽住沈秀安，在鬼头刀砍向幼童时，覆手在他眼眸，待斩向恶贯满盈之辈时，又适时落下，叫他看得尽兴。

即使如此，场面不可避免愈发血腥，沈秀安看完主谋尽数伏诛后，就扯了扯章祐鹤的腰带，两人牵手挣脱人群，一头扎进旁边小巷。

“快快快，五娘今儿请吃鸡汤馄饨面，姜婆婆久不曾亲自出马啦，可不能叫寒姐儿小豆小满他们抢光。”

“他们哪肯抢你的份，只怕得抢光我的馄饨与你。”

“哈哈，那咋的，他们就是喜欢我，章夫子不服呀？”

“服，我家夫郎讨喜，能讨天下人欢喜，晏乐见其成，求之不得。”

两人到甜什巷时，石斛叶襄、竹子笛子咸哥儿，还有镖局的汪昇全、盛飞雪众兄弟姐妹，将小摊子围得严严实实。

姜五娘嘟囔着：“慢些慢些，少不得你们吃的，哎哎，那锅不行！那锅是留给灵骁哥哥和章大人的呀！”

沈秀安和章祐鹤相视一笑，直奔过去，“哎！你们这帮臭老爷们，悠着点吃，留一锅给我爹娘啊！约好了等娘亲巡完铺面，要给爹爹送午膳的呢！”

刚出锅的馄饨尚不及铺进汤面，几双筷子已伸进笊篱，顷刻间抢个精光。

馄饨摊的桌椅被众人占满，还好些镖师站着，惦着脚挤在锅子前，嚷嚷多放虾皮多撒葱花，还有的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喝汤嗦面条，沈秀安和章祐鹤却不必去挤，姜五娘、小豆他们争着投喂呢。

巷口言笑晏晏，朔风卷着碎雪扑在面颊，旋即被馄饨摊升腾的热气融化。

纵天寒地冻，不及此间烟火，犹胜三分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