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秀安撅嘴看向阿晏，做了个“矫情”的口型。

不就是扶桑、佛郎机的使臣来求和、订盟约，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四个月嘛，他搁鸿胪寺那么些年，甭说一年，便是三五年也才忙活这一遭嘛。

这不人早都回去了嘛，都歇了小半月啦，还天天喊累，黏着娘亲央她给捏肩捶背的。

也不晓得随了谁。

对此，老父亲高呼委屈，“什么闲下，哪里得闲？眼看西陲战事就快平息了，卫烽那小子，据说都快追到人家部落主城区啦！等过两月，西域部族的使臣再入盛京，你老子可还有得忙呢！”

“哎，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住折腾啦！改明收拾收拾就辞官，搁家里给你们带小孙孙……你俩也是，赶紧揣上一个。”

沈秀安捂住腹部，“爹喂！这是说揣就揣的吗？你，你……你爱养娃娃，求求娘亲啊。”

少盯他的肚子。

而后，他就因嘴上没把门，被他娘教育了一番。

章祐鹤护着他躲，几度欲言又止。

晚膳后，李随桉喊住他，“大家伙都在，有什么话自家人跟前不好讲？我看你憋了好些日子，是有什么打算？”

章祐鹤便提出他想外放做官，“先祖宏愿，千里同风，人人平等，眼下虽看似遥不可及，但我辈不辍其志，笃行致远，终有一日可待。”

“翰林虽好，但我更想到地方上去，开民智，行实政，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庇佑一方百姓。至少在我的治下……我想试试。”

原本留任盛京，慢慢熬资历，待来日入阁，手握权柄再图变革，亦未尝不可。

然，他既注定做不成阁臣，不如外放州县……这是他听闻灵骁招亲时，便转圜的志向，暗下的决心。

沈秀安怕他的粘人精爹爹舍不得自己，不肯应承，忙道：“咳咳，这事吧，主要在我，爹娘晓得我一直想闯江湖的嘛！我灵骁大侠，怎么能窝在爹娘姐姐姐夫的羽翼下享福，我得到地方上去，拯救那些受豪强乡绅压迫的可怜百姓呐！”

沈玉翘剜他一眼，“便是那地方穷山破水，夏时蛇虫鼠蚁在你榻上乱爬，冬日冷风萧瑟，任你裹紧皮裘，抱紧暖炉，风仍直往你口鼻钻，你也甘愿？”

沈秀安皱眉，被他娘吓得猛然一激灵。

沈灵秀憋笑补充，“听闻极北的塞河村便是如此，凛冬的户外，吐口水立时便结成了冰，即使如今通了地暖，年年照旧有不少冻死在户外的可怜人，弟弟可受得住？”

“莫说我逗你，若真是派到那儿……”

“那不是正好吗？！”沈秀安梗着脖子反驳，“阿姐不要小瞧了我，路有冻死骨，说明他们日子苦，正需要我这样的大侠，阿晏这样的清官，去救他们于水火啊！”

“你们不用劝啦，本大侠去定啦！”灵骁大侠大义凛然道。

只他前脚说得英勇无畏，后脚便在屋里委屈巴巴望着章祐鹤，“阿晏，真的那么苦吗？一定要吗？”

他单给那村子捐银子，不，捐金子不行吗？

章祐鹤捧起夫郎的脸蛋，怎么瞧怎么欢喜，“若是真的，安儿可还陪我去？”

沈秀安闻言丧丧道：“去呗，娶鸡随鸡，你都去吃那么苦的苦啦，我怎么忍心你独自去呢，哎，我只能苦一苦，叫笛子小掌柜使把劲，将生意做大做强啦。”

章祐鹤禁不住笑出了声，“傻子，阿姐逗你呢，外放做官也得看哪处职位有空缺，眼下最缺人的，便是慎王一派陆续落马后，亟需填补的州县。”

沈秀安大喜，咧嘴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响亮地啄了一口。

一月后，章祐鹤确定调任西边的和县。

离开盛京前，两人将小豆小满领回城郊庄子，在新升任田庄管事的赵大兴家里，喝了一顿酒。

小满就此回家，跟着庄里的哥儿先生读书，小豆则会随他们远赴和县，继续跟着章祐鹤，他估摸着再历练一两年，便可放他下场院试。

他们还在庄子见着此前追杀章祐鹤的暗卫，萧予恪那使不上这枚棋，索性罚他在庄上干苦力了。

石斛给他喂了药，卸了他一身内力，他跑不脱。

沈秀安拎起拳头就哐哐把人好一顿胖揍。

回程路上又遇到章豫奚那讨厌鬼。

听说他娘在冯家日子过得糟，受她哥嫂防备冷待，好生体会了一番章祐鹤幼年的苦楚，几次想去寻亲儿子收留，末了险些被卖到赌坊抵债，彻底寒心，灰溜溜回了娘家苟延残喘。

章豫奚呢，整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没了老娘帮衬，且败光家财，很快便又欠下巨额赌债，就差卖身抵债哩。

沈秀安、章祐鹤遇到他时，他正被赌坊打手堵住去路往死里揍。

章祐鹤冷眼与趴在地上的人对视，仿佛回到了幼时，他被冯氏关在祠堂抽竹条，而章豫奚趴着门框嘲笑，叫嚣着让他娘打得再狠点，再狠点。

沈秀安察觉他情绪，与他十指交扣晃了晃，“夫君……回家嘛，今儿寒姐儿生辰，爹爹下厨呢！”

章祐鹤回神，牵紧夫郎往福缘巷走。

幼时种种，皆如云烟尽散，余生绵长，惟愿与君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