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扭动身子,艰难起身,动作间还往刀口送了送,女镖师怎么劝他冷静都不好使,他一蹦一蹦往前跳,逼得蒋老大刀子退了又退,遂嗤笑:“哈,你这叫够胆杀人?承认吧蒋豪,你就不爱刀口舔血的日子。”
“我瞧山腰的庄稼种得极好,何不就此解甲归田,稳稳当当过活。”
“解甲归田?哈哈,县令夫郎,咱们做匪的,何来解甲归田一说。”
“唔,怎么不能。你们不杀妇孺,不抢农户,不滥杀无辜,在狗官和士绅豪族欺压贫苦时救苦救难,做的哪里是土匪,是义军呐!但旁人不晓得你们的苦楚啊。”
沈秀安拿肩膀挪开长刀,蹦到蒋老大身旁,“既是义军,索性就接受招安,正式入编,你和兄弟们的娃娃,不就都有出路了?你总不能为一己之私,叫那些可怜孩子始终窝在山里,一辈子挺不直腰杆吧。”
此时,屋外探出几个脑袋,推搡间跌进好几个孩子,替沈秀安求情,“大当家,安哥哥是好人,你放了他罢。”“对,他给我们吃糖,教我们识字啦。”“他还请我们去城里酒楼!”
“巧言令色!”
蒋老大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妇人夫郎把孩子领走,任凭他说破了嘴皮子,亦不为所动,打心眼里不信官府。
他还割了沈秀安的一角衣袍,遣小弟送下山,叫章县令拿金子换他夫郎的命。
章祐鹤命人围了山,除了怕夫郎吃住不惯,倒不怎么悬心,蒋豪连仇家的妻妾子女都留着,哪就至于害沈秀安的命。
他只是命青书和衙役守在山脚,随铁川漏夜摸进了山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蒋老大的床头。
蒋老大倏然惊醒,手刚搭上榻边的长刀就被铁川抵住了咽喉命脉。
“县令大人?好胆识。”
章祐鹤施施然步至房中央坐下,自兜里掏出一份案卷敲了敲掌心,是蒋豪十八年前被冤枉杀妻杀子的那一桩命案,“蒋老大,你妻儿枉死,朱县令却步步高升,便是捆了房士霖做狗,又有什么意思?”
“你若当真不想平反,不想讨回公道,何不早早将人活剐了,或做成人彘,总比拴根绳子解恨。”
蒋豪挣扎着想冲过去,被铁川扣住,摔倒在地,悲愤地以拳撞地,口中哀嚎,“我妻温良,我儿堪堪满月,那狗贼强抢我妻,残杀我儿,那狗官收钱办事,竟将命案推到我身上,换你,你不恨吗?!”
“我就算想平反,姓薛的,姓方的,哪一个不装成孙子讨好与我,骗我下山却坑杀我兄弟,你又有什么不一样?我凭什么拿我寨子一百多号人命陪你赌?”
“狗官,我不会再上当了!”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看今夜能不能活着走出虎牙寨!”
“说走就走咯,很难吗?”
房中三人惊愕抬头,齐刷刷望向倚在屋门的人。
沈秀安收回推门的手,顺势挥了挥,“嗨,蒋老大。怎么一会工夫不见,你就被我家川子制服啦,便说你不是做土匪的料!”
他走到章祐鹤身后,就着对方的姿势扫了眼案卷,抬眸笑吟吟问:“蒋老大,月半百鬼出行,你听,有小鬼在哇哇哭哦!太可怜啦,小鬼在喊,爹爹爹爹,我好惨啊,狗官和恶人没有偿命,我难入轮……”
“闭嘴!你少胡言乱语。”蒋豪胸口起伏几下,喘着粗气放话,“我明儿就去砍了房士霖!”
“那多亏啊!手起刀落,他是死得痛快,你活得岂不憋屈。”
他正说得兴起,章祐鹤反手将他揽到身前,指腹抚过他脸蛋、脖颈,翻过他袖口、衣领,又贴着皮肉一寸寸攀上手肘,细细检查每一处有无暗伤,温吞吞摸得他痒痒。
沈秀安别过脸躲了躲,俯到他耳根子旁,“嗐呀!你,你正经点呀,办正事呢!”
章祐鹤摩挲两下指腹,轻点他眉心,“想哪去了,看你受伤没。”
他将人压在自己肩上,在他后颈不轻不重揉两下,以气音道:“夫郎若想做点不正经的,为夫也不是不能满足。”
沈秀安“啪”拍开他,嗔怪地剜了眼。
章祐鹤勾住他小指轻晃,以示讨好,再瞥一眼蒋老大,“你若不愿招安,本官直接派兵剿也行,璋县卫所看在灵秀阿姐的面子,不敢不借兵。我夫郎连柑唐府恶匪都剿得,就是不知你们一帮乌合之众,抵不抵得住?”
“接了招安令,本官许你翻案,许你们兄弟良田良籍,不接,便只能强兵镇压了,蒋豪,你自个想清楚。”
“本官誓要在半年内剿灭和县众山匪,在一年内修路通商,清丈减赋,料理干净衙门里的脏东西,重审旧日冤案,在三年内将和县治理成家家有余粮,户户无怨声的善治之地。”
他起身拉着沈秀安往外走,至门口顿了顿,又道:“明日天亮前,本官等你回复,且看你要做拦路虎,还是铺路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