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他相貌上稍稍次点,看在兄弟份上,忍忍也罢。
卫家长辈见卫烽实不成器,闹出事大,且死不悔改,被他求说良久,终是点头解除了婚约。
沈秀安和竹哥儿还在其间两边使计,一面道陶家狮子大开口,硬讨十数箱银子赔偿,遇事见真章,他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
一面又到陶小娘子跟前威胁,若她坚持婚事便只好鱼死网破,将她丑事满盛京宣扬去。
最终事他也晓得,卫家抬了十数箱财物大张旗鼓地送到陶家,在她家门口翻箱,看的是顶上铺的一层簇新的白银,到她家院门一关,数的是底下垫得足足的棉布。
于是乎,旁人皆说卫家长辈仁义,陶家反成了贪财的那个。
——这蔫坏的主意自然是沈秀安出的,没得教陶小娘子全身而退的道理!任她家里咬碎了牙暗恨,也是活该!
卓云清恍然大悟,“莫怪乎她那日脸色煞白,原是做贼心虚啊!”
“便是可怜了安哥儿你,为兄弟两肋插刀,将好名声赔了出去!”
沈秀安闷头乐了半天,心说放眼盛京也就卓云清才会以为他还有好名声哩。
经这一遭,卓云清、沈秀安的关系有所改善,沈秀安亦愿意往卓家走动啦,偶尔外头宴饮无趣,便摸进清哥儿院里玩闹。
后无意间撞破他在写新话本,竟是他最爱的话本先生之一的拂云!
两人聊起话本故事江湖豪杰聊得愈发投契,渐窥破对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遂引为知己,关系日益亲厚。
连带着卫烽也同卓云清熟识起来。
明面上的“姘头”“死对头”们,暗地里早结成了兄弟帮。
卓云清看卫烽,撕掉轻佻武夫的先入之见,知他是个颇具侠义心的英武小郎君。
卫烽看卓云清,也从一个古板无趣的小书呆,变成了一个有趣的小书呆。
但清哥儿毕竟忙于课业,素日和卫烽见的机会少,多是打安哥儿口中知他俩今朝又爬了哪家的墙头抢回了这家被逼迫算计的银钱地契,明儿又套了哪家的麻袋抢回了那家被强掳的良家子……
再之后,祐鹤表兄归京。
卓云清张大了嘴,先惊愕于他和安哥儿在溯州的露水情缘,后又被迫咬紧了牙关,苦忍许多疑问,周旋在三人间做细作中的细作的细作。
左不能挑破几人两两间的关系,右须得盯牢安哥儿同卫烽相处的界限……安哥儿性直不爱听说教,他只好鼓着脸瞪卫烽。
以致卫烽眼里,稍显生动鲜活的小书呆,又成了清冷自持的老学究模样。
确很难将他同沈秀安口中灵动明朗恣意的清哥儿对应上啊。
是以,西南地动,乡野茶摊前,卫烽掀开车帘子,迎面撞上一张笑盈盈、眉目灵动俏皮的脸蛋时,猝然一怔。
再得知他便是拂云时,更加错愕难当。
随后,太子紧张西南情势,心中焦灼,命一队人护送侍郎大人慢行,他们先在驿站换快马,一路疾驰奔赴丹宁府。
卓小书呆再一次惊掉他的下巴,真真教他刮目相看啦。
长达半月策马疾行,小书呆始终未露异色,生生咬牙跟上了他们的行程,连精于骑射的太子殿下都没有他能忍耐的,期间磨破了腿根,沿途求医问药(御医随大部队落在后面),请郎中研制特效药膏。
到了丹宁府那夜,卓云清许是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又或因终不得忍,走路微有异态,一高一低停停顿顿的。
卫烽猜他定然皮肉磨得厉害。
说实在话,换作他的好兄弟灵骁大侠,早便矜贵得哭爹喊娘啦,平日多粗蛮的一人,碰上这等事,仍是个细皮嫩肉的娇嫩哥儿,拉破一道细口都得养小半月,何况是在马上颠簸了半月多。
那马鞍,再是垫厚了软垫,不是那等行军打仗惯了的行伍之辈,换谁都得破一层皮,重则……啧。
卫烽心猛地一缩,恐沈秀安写信斥他苛待好友,登时向太子告罪,辞了夜里酒局,跑遍了丹宁府医馆,并太子那讨的方子,盛了一包裹药膏药粉,连夜敲响了卓云清的屋门。
卓云清见他摊了满满一桌子的药瓶,心头微动。
那夜,两人隔着雕花屏风,一个在里屋抹药,嘶嘶哎哎地痛出了声,摩挲着药罐子,时不时瞧两眼屏风上随烛火摇曳的人影,眼眶渐起了水雾。
一个在外间守着,听里头的小书呆疼得直抽气,心被什么揪紧了似的,指节微微蜷一下,蜷一下,末了整个握成了拳,硬压下掀帘子过去瞧两眼的冲动。
内室忽而静得出奇。
烛火噼啪、噼啪,间或轻轻跳动一下,那声音落在胸腔里,咚、咚,似谁扣响厚重的铜门,声声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