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虫大盗暂押大牢。

这两日，衙门口挤满了来指认的本县苦主和瞧热闹的百姓，堂内汪师爷和赵小师爷忙着录口供、拟呈文，现场人声鼎沸。

雀儿青奴被李随桉老两口拘在内宅，离得前衙远远的。

院墙角隐约能听得打板子和哭喊声，雀儿总伺机猫着身在这片溜达。

章大人的惊堂木一敲，两排皂隶持水火棍往地上一戳，拖长尾音的“威——武——”传开，他便依样画葫芦，拄着木剑嘟嘟囔囔学大人喊话，“来人呀……从实招来……”

青奴性儿怯，不喜那等血呼啦差的瘆人场面，但也乖乖贴紧了哥哥，递“状纸”，押“犯人”，陪他玩审案游戏。

李随桉剜了眼见怪不怪的摊手耸肩的沈秀安，扯开嗓子喊乖孙，说要在后花园辟一小畦，种油菜和瓜豆。

“阿爷辞官没了俸禄，不能做个伸手讨白饭的臭阿爷……哎，雀儿青奴不理阿爷嘛？”

“阿爷不臭！”

“香香。”

“可阿爷连菜都不会种，要惹阿奶嫌哩。雀儿！青奴——信里说你们在善堂帮小哥哥姐姐们种满了油汪汪的菜，你们教教阿爷？”

“教，教，简单哒。”土一刨，籽一撒，就成啦！

雀儿满口应承，脚下却生了根动弹不得，只随手摆了俩动作做给他爷看。

李随桉苦着脸装可怜相，惹得青奴频频回首，既劝不动哥哥，又挂心阿爷，小脑袋都快转成了圆陀螺。

“够了啊老爹。”沈秀安往嘴里塞完最后一口茶糕，在底下扯了扯他爹的衣摆，“他们爱听便听，种菜什么时候不能种？”

“区别大了！”

李随桉扯回衣袖，“春播秋收各守其时，这时节种下油菜，伺弄个把月，就能掐着最嫩的吃了。若赶不上这茬，那后面几茬也难说。”

“……崩哭穷，我还能少你一顿油菜？你家哥儿是大东家啦，菜市买呗！多嫩的都有！”

“边儿去，我就爱吃自个种的！”

李随桉拍了拍哥儿肩头，语重心长道：“爹同你说，这种菜讲究大呢，早也看顾，晚也看顾，日日浇水，时时除虫，可还要怕误农时。地力不肥，苗就弱，施肥多了，又怕烂根，几时该扶，几时当放，处处是学问。”

沈秀安敛去看好戏的表情，郑重对上他爹的目光，“爹？你这话里有话啊。”

敢情这局冲他来的。

莫怪乎好端端的嚷嚷种菜，学什么老庄稼汉呐。

他怀疑他爹连刨土坑都不会！

沈秀安看向院墙角落的俩孩子，琢磨了下，“我能拐着雀儿直面盗贼，您肯定觉得我是纵着他们，任他们恣意生长，甚至是将孙儿给带歪了吧。”

“刀剑无眼，总有防备不及的，摔摔打打尚且事小，就怕……”

“呸呸呸！尽乌鸦嘴！”李随桉赶紧“呸”几口，把晦气吐干净。

沈秀安一掌拍在他爹肩膀，算作回敬他的，“爹啊，你也见着了，雀儿自个欢喜做小英雄，抓周宴上摸着木剑不撒手，平日在茶楼听人说书，讲那各路豪杰捉贼拿脏，他便走不动道。”

“习武得吃多少苦，贼寇有多危险，我和阿晏哪里没说透？架不住他欢喜啊！小小一只，跟着铁川、麦哥儿蹲马步，能挺大半个时辰。”

沈秀安托起下巴喟叹：“比我有魄力！”

“自家娃儿，磕着碰着伤着，哪里能不心疼，起先他偷摸拿我的链鞭使，往白嫩嫩的肉胳膊拉一道长条子，我……那叫一个又气又恼，直戳心窝子疼。”

“结果呢，他自个没事人一样，我管得越严，越拘着他，他下回犯得越厉害。我跟阿晏没法，只好与他约法三章啦！”

“譬如前两日爬墙，我不陪他，你当他自个就不偷摸去啦？他独自个，再拉扯着青奴，那……那我才是真要老命叻！我陪着一起，至少亲眼看着顾着呢。”

“至于青奴，您别看他瞧着乖觉怯懦，心性韧着呢，脑子灵光随他阿父，正好抵雀儿缺的那份，两人许在胎里商量好的，哈哈。你瞧……”沈秀安将摇头晃脑的青奴指给他爹，“背律文呢！青奴乐意同他哥这样耍。”

“爹啊，我而今也是做爹的人啦，真没那么不靠谱！”

李随桉半晌无言，呷一口茶，看两眼哥儿，呷一口茶，再看两眼哥儿，眼角渐濡湿了，“安哥儿……长大了。”

说起育儿头头是道，也是能掌家撑事的了。

是他尚以为哥儿年轻，一味凭心性胡闹，行事莽撞，实则不然。

沈秀安挽上爹爹撒娇，“雀儿也好，青奴也好，都是极好极好的孩子呀，我是依着爹爹从前教我的样子，在教养他们啊。爹将我和阿姐教得很好，雀儿青奴自然差不了！”

“哼哼。”

“嘿嘿，当爹真不容易……”

“爹啊，你和娘养大我，实在是……太不容易啦！”

李随桉老怀甚慰，门廊转角处，沈玉翘捏着帕子压压眼尾，和荔儿一道现身，“说要种瓜菜，劳我同荔儿张罗半晌，你倒在这躲闲，是擎不动三齿耙，想打退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