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拼图对上了,所有的线索在季泠州脑海里串成一条线。
他轻笑出声:
“你早就和尤利西斯三世串通好了,要利用今夜的会面除掉迪伦·阿兰,他是提图斯·法雷尔的人。
“奥伦特和东陆交战,法雷尔家左右逢源借机壮大,你们不想看到一个崭新的国家成立。
“所以,你们设计了这场会面。想必,天命皇帝遭到刺杀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同时得罪两个强国,还失去了一个半神强者的法雷尔家族,再也无力建国。”
青年低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现在才想通?太迟了,一切已成既定事实。”
季泠州垂下眼睑:“或许吧。”
大厅的墙壁在身侧片片剥离,奢靡华美的穹顶一点点消散,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
青年仍在机械地大笑,他终究不是本人,只是迪伦·阿兰从记忆里截取的一抹残影。
迪伦·阿兰的力量维持投影世界已经捉襟见肘了,在季泠州一次次的试探下,残余的力量几乎全部被调来模拟那个青年的反应。
现在,投影世界即将崩溃。
宴会厅里的宾客,明显分为两种。
一种人仍维持着先前的行动模式,站在原地怯生生地张望,他们是投影产物。
另一种人则是惊慌失措,他们衣着华贵,嘴里却喊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救命!我遭遇了异常。”
“亡月保佑!让我回到工厂吧。”
“报警!快报警。这是一场群体绑架。”
人群中,豪斯不再维持秩序、指挥仆人,反而在身上翻翻找找,似乎在找他的笔记本。
季泠州无意维持秩序,也无力维持秩序,只需要静静等待,所有被困的人都可以离开了。
他端起桌子上的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毫无味道。乏味地就像对面的青年一般,那人正在吹口哨,试图招不存在的动物来杀掉季泠州。
地上,失去气息的夜鹭尸体抽搐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他身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旁边,灰发青年也猛地坐了起来。
“赫尔曼·苏利文?”季泠州试探着问。
灰发青年疑惑地望向他:“你是?”他的身影有些透明,大抵是因为没有躯体,只剩下灵魂。
“艾希莉委托我寻找你。”他干脆利索地解释了一遍。
“贝内特小姐?”话音刚落,赫尔曼伸手用力按住额角。
“我的头……小心……”他的话支离破碎,似乎在忍受极大的苦楚。
季泠州可以理解,这个投影世界每循环一次,身处其中的人就会失去一小部分记忆。随时间推移逐渐迷失,忘记自己是谁。
当世界崩溃时,失去的记忆一股脑塞进大脑,疼痛很正常。
“小心!迪……”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等季泠州反应过来,大厅霍地炸开。
万物化作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飞射的动作本身却逐渐变慢,像是按下慢动作键一样。
超过某个临界点后,所有的碎片同时向原来的位置飞回。
世界被强行重置了!
季泠州脸上轻松的笑凝固了,他判断错了,宴会厅不是迪伦·阿兰的执念所在。
夜鹭、赫尔曼、豪斯,以及被卷入的其他人在一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空无一人的宴会厅。
一个身材颀长,脸颊却消瘦得可怕的男人站在窗边,仰望着外面的虚无,说:“我需要你帮我。”
季泠州苦笑:“我可以拒绝吗?”
男人摇摇头:“不行。”
季泠州:“阿兰先生,你其实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
男人咧嘴一笑,转身一把推在季泠州的肩膀上。
他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去。
待季泠州站稳,愕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穿淡粉色长裙的小女孩拽着消瘦男人的手不愿松开:“父亲,不要离开,小玛莲害怕。”
迪伦·阿兰疼惜地摸着小女孩的头,安慰道:
“提图斯叔叔需要父亲的帮助,我很快就会回来。小玛莲已经九岁了,要做一个勇敢的孩子。”
玛莲娜仰起脸,用稚嫩的声音问:“可是,母亲说小玛莲是女孩,只需要成为淑女就够了。”
迪伦·阿兰苦笑一声。
他蹲下身,平视女儿的眼睛:
“我的女儿,这世道不会因你是淑女就手下留情。你可以先成为一个强者,然后再决定是否做一个淑女。”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她性格温柔,出身于奥伦特南方的一个小贵族家庭,由信仰堤喀的修女带大。
堤喀是执掌命运权柄的旧神,祂的信徒大多是些死脑瓜,认为“命运天定,各安天命”,嘴上总是念叨男人应该如何,女人应该如何。
幸好,祂已在那次战争中陨落,否则世界还不知道会变得多么迂腐。
玛莲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迪伦·阿兰用左手捂住女儿的眼,右手插进胸口,自躯体里挖出一大团红色的东西。
他的手灵活地捏了几下,那团红色的东西被捏成一把晶莹剔透的短匕。
“给,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他将短匕塞进女儿的手里。这是用半神的心化作的武器,上面有独属于他的本职权能,能代替自己保护女儿。
“一定要收好。”他想,今晚的任务很简单,自己很快就能回来。
迪伦·阿兰恋恋不舍地望了女儿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他很放心,因为这个房间是整座浪冠堡最安全的地方,位于提图斯·法雷尔设置的防御迷宫核心部位。在迷宫的主人死去前,没人能闯进来。
这世上没人能在法雷尔家的地盘上,杀死他们的家主。
玛莲娜窝在沙发里,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短匕。
忽然,整个房间剧烈震动。
“啊!”短匕失手滑落,她低低叫了一声,手背出现一道汩汩流血的伤口。
小女孩又疼又惊慌。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父亲?”玛莲娜试探着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好听的男声:“年轻的小姐,你需要帮忙吗?”
玛莲娜刚想答应,可是想起父亲的叮嘱,又把嘴闭上。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黑发黑眸的青年推门而入,他有着和季泠州一模一样的脸,脚步轻盈如灵猫。
“你是谁?”玛莲娜警惕地盯着青年。
青年勾起嘴角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我是天命皇帝的大司命。记住,是东陆的天命皇帝。”
“也是你父亲迪伦的好朋友。在你七岁那年我们见过一面。”
玛莲娜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彩色的木雕小鸟,鸟翅膀上突兀地长着一根黑羽,看起来很滑稽。
“玛莲娜想起来了,这个就是叔叔你送给我的。”
青年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身份,等确定小女孩记住了后,他忽然故作惊讶道:
“奇怪!我认识的像你这般大的女孩,都在学习音乐,而你怎么拿着一把刀?”
玛莲娜惊慌地将短匕藏在身后,却依旧紧紧地握着匕首的柄。
“开玩笑啦!刀很有用,不是吗?”青年好笑地看着小姑娘。他的眼睛格外的深邃,似乎里面藏着个黑洞。
玛莲娜盯着他的眼,只觉得眼前的人很是可信。
“大哥哥给你变个魔术好吗?”他打了个响指,一家崭新的三角钢琴出现在房间里。
玛莲娜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触上琴盖,仿佛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她的超凡天赋并不出众,从小到大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提升灵性上。
“这张桌子好大,只有三条腿,你把它藏在哪里了?”她只见过父亲把东西变没,从来没想过有人能凭空变出东西。
“这叫钢琴,你想学吗?”他问,顺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玛莲娜:“学钢琴可以成为强者吗?”
“当然。”青年拖来两个琴凳,“我们要从弹琴的姿势学起。来,跟我学,把手放这里。”
小姑娘学得认真而专注,很快就能弹出不成调的曲子。
她身后的地毯上,静静地躺着一把短匕。
迪伦·阿兰看到这一幕,攥紧了拳头,他的躯体有些透明。
同样透明的季泠州面露不忍:“他的超凡力量能干扰人的心智,玛莲娜还是个孩子,她无力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