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阿兰言语森冷:“该死的东陆人!”
季泠州目光微动,不知在想什么。
房间里,青年弹琴的手突然停下来,他轻笑一声,将目光移向玛莲娜。
迪伦·阿兰不忍再看,他打了个响指。
场景切到宴会厅。
逸散电芒的透明长枪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钉在立柱上。
地上,提图斯·法雷尔瞪大双眼躺在地上,半边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尤利西斯三世在侍从的护卫下,从大门离开。
到处都是慌乱的人群,他们尖叫哭喊:
“啊——”
“奥伦特的刺客杀了天命皇帝!”
“亡月在上,救命呀!”
而百年前的迪伦·阿兰正逆着人群冲向玛莲娜的房间,他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扶着墙勉力维持没有倒下。
在两大半神强者的夹击下,他只坚持了几分钟,甚至无法带走自己惨死的老友。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女儿,将她带走。迪伦·阿兰心中惶恐,老友布下的迷宫还能保护自己女儿吗?
这种担忧持续到推开门的一刹,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如刀割。
房间中央凭空出现了一架巨大的钢琴,玛莲娜大半边身体卡在钢琴里,小脸惨白,浑身上下被血水浸透。
房间里,迪伦·阿兰用平静而绝望的语气叙述:
“我救不了她。我只是一个【结界师】,既不擅长战斗,也不擅长治疗。”
“她伤得很重,是我没保护好她。”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该带她来涅伽拉德。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旅行,顺带帮提图斯一个小忙。”
季泠州能切实感受到迪伦·阿兰的痛苦,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开嘴却想不到有什么言语能抚慰这样的痛苦。
他闭上嘴,选择沉默。
迪伦·阿兰也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看着百年前发生的一切。
房间里,濒死的迪伦·阿兰没有思考多少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抽出一把仪式刀,将自己的女儿拆成两半,从灵魂到躯壳,再到记忆。
受伤的灵魂和躯壳被捏成了马利安,他只有关于父亲的记忆,最大的梦想是成为父亲一样的强者。
在这股信念的支撑下,他会在幻境中过漫长的岁月,直到伤势修复。
剩下完好无损的部分,依旧是玛莲娜的样子,她只记得母亲。
小女孩警惕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瘦削男人,躲到了钢琴后面:“你是谁?”
女儿陌生的目光让他心如刀绞,迪伦·阿兰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挤出个笑:
“我……”他说不下去了,直接用最后的力量将女儿剩下的部分封印。
“终有一天她的灵魂修复完好。届时会醒来,重新开始人生。”迪伦·阿兰在一旁解释。
但很明显出了问题,无论是记忆错乱的阿兰夫人,还是吞吃路人的马利安,都不对劲。
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变化。
起初,房间里只有马利安,他孤独地弹着琴,嘴里不时自言自语:“父亲你怎么还不回来?”
直到某一天,一面镜子坠到房间里。
这是面巴掌大的水银镜,背后镂空雕刻着一只螃蟹,眼睛用红宝石镶嵌而成,看起来妖异又美丽。
马利安好奇地捡起镜子,拿在手上玩。
孩子的好奇心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很快腻了,把镜子扔到一边。
直到某次他小声嘀咕时,镜子里浮出一张脸,主动和他交谈。
在镜子的建议下,马利安开始主动探索周围,甚至在一次摸索中,他打破了迪伦·阿兰的结界,弄丢了玛莲娜。
为了支撑投影世界,迪伦·阿兰残存的意识将更多的人放进来,用他们的灵性作为燃料,修补这个世界。
他们被困死在这里,怨恨和绝望侵蚀了马利安的心。
他背后滋生出越来越多的触手,撕碎每一个入侵者。
画面戛然而止。
季泠州再次回到空旷的宴会厅里。
迪伦·阿兰掏出一面镜子:“当我试图用一个错误修补另一个错误时,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季泠州接过镜子,认真观察。这是头一次,“鉴定”没有给他任何提示。
他遗憾地将镜子纳入怀中,说:
“谢礼我已经收下了。那么代价呢?替你照看玛莲娜吗?还是帮她报仇?提前说,我可能对付不了这个巨蟹座。”
迪伦·阿兰微笑着摆摆手,两眼专注地望着虚空,似乎可以透过那些漆黑的空间,看到自己的女儿:
“我的小玛莲自己可以做到。我希望你帮我看着她,不要让她伤害到无辜的人。”
话音落下,本就淡到几乎看不清的迪伦·阿兰彻底消散。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起。
细密的雨丝透过打开的窗户,飘到季泠州脸上,他抬眸眺望,厚重的雨云笼罩住涅伽拉德上空。
迷茫的人群塞满了阿兰家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
豪斯也在其中,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周围。
忽然,他认出来了!他尖叫一声,推开门冲了出去。
人群跟着他,一窝蜂地离开。
夜鹭推推季泠州的肩膀:“喂,一切都结束了,你不走吗?”
站在那道门前,季泠州忽然笑了。
“阿兰先生,我知道你视东陆人为仇敌,但你不该低估你的仇敌。恐怕出了这道门,我才会真正死去。
“用仇敌的灵魂和血肉替玛莲娜修补伤势。想到这个办法的你,应当十分骄傲吧。”
夜鹭赤红的瞳盯着季泠州。
片刻后,他轻轻鼓掌:“是我小瞧了你。”说话间,他脸上一阵波动,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被那面镜子控制的人是你。”季泠州说,
“对了,真正的迪伦·阿兰死在了一百年前,你不过是这个投影世界诞生的一抹残存意识。”
迪伦·阿兰抚掌大笑,他身上的颜色飞速褪去,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形。
“你知道吗?那个异对司年轻人也和你一样聪明。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抽出他的灵魂,一点点挤出灵性。多亏了他的帮忙,否则我还困不住你。”
那道人影扭动着,朝季泠州走来。
“你闻着可真香呀!我用你治好那个小东西后,就能自由了。我有好多想做的事情,你想知道吗?”
漆黑人形上逐渐化成五官。
夜鹭的鼻子、季泠州的眼、赫尔曼的灰发……
它看起来别扭极了。
很明显,这道意识的审美不太行,希望他想做的事里没有成为整容医生这一项。
否则,这个世界的平均颜值会被它拉低一大截。
人形朝着季泠州扑来,搂住他的一瞬间,人形化作一团漆黑的液体将他裹在里面。
他无法呼吸了。
但无妨,季泠州从未尝试过从内部解离一个神性生物,些许的不适可以接受。
“啊——”漆黑的人形像通电一样,剧烈的颤抖着,化为虚无。
一股全新的力量涌入季泠州的意识海,每日能用的“修改器”次数又增加了。
街道、天际就像被大火烧过一样,卷曲着化作灰烬,飘向天际。
雨点般的人掉落下来,砸在贝克街。
这次,是真结束了。
……
涅伽拉德郊区养老院。
护工为呆滞的老妇人端上晚饭,玛莲娜·阿兰凝视着窗外的雨幕,回忆起小时候的场景。
那时,她和母亲走失,惶然无措之际遇到救济院的嬷嬷。
此后,是五十年平凡生活。
一个矮小的身影冲进房间,护工却像没看见一样,照常转身离开。
一大一小两只手搭在了一起。
玛莲娜笑了,笑得如释重负,身后浮起浓郁的阴影。
她擦擦脸上的泪水,一把推开窗户,以不符合这个岁数的敏捷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