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水,”刘劲山压低声音,浓眉拧着:“娘叮嘱咱小心歹人。我觉得,咱俩不能就这么大咧咧进去,得想个法子遮一遮。”
刘劲水一听有道理,点头:“嗯,哥,你说咋弄?”
刘劲山扫了一圈,低头,大手抓着衣摆想扯下一块布把脸遮上,刘劲水见状连忙拦住了刘劲山。
他瞪着眼珠子:“哥,你想扯块布蒙脸?那可不行!这青天白日的,蒙着脸进当铺,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心里有鬼’吗?”
刘劲山一听也是,立马放弃了打算,挠挠头看着刘劲水:“那怎么弄?”
刘劲水四下张望,忽然眼睛一亮,街对面有家小药铺。
“走。”
他拉着大哥穿过街,摸出两文钱买了一贴最便宜的膏药。黑乎乎的膏药用油纸包着,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
买完药,俩兄弟钻进旁边一条窄胡同。胡同里堆着几捆柴火,墙角青苔湿漉漉的。
“哥,你别动。”
“你要干啥?”
刘劲水撕开油纸,抠下一坨黑色药膏,在手心里搓成一个个小黑点,抬手往刘劲山脸上按。
刘劲山忍着药味儿让弟弟一个一个往他脸上粘黑球,弄了一脸大黑麻子。
完事后,看着大哥的脸刘劲水没忍住憋出笑。
刘劲山抽抽着脸皮:“你给我弄成什么德行了?”
“反正现在是看不出来你原先长啥样了。”是,焦点全跑一脸黑麻子上去了。
刘劲水把剩下的膏药往自己左脸颊一贴,使劲儿按了按,又把挂着脖子上的草帽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半边脸。
两兄弟再互相一看——一个满脸麻子,一个贴着膏药、帽檐压得低低的,模样算得上是奇葩了,倒是也不容易看出原本的模样了。
“成吗?”刘劲水问。
刘劲山点点头:“成,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
永盛当门面开阔,朱漆大门敞着,门槛足有半尺高。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永盛”招牌,黑底金字。
里头有刚当完东西的客人出来,然后又有新来的客人抱着东西进去,门帘掀起又落下,生意倒是挺好。
刘劲山刘劲水站到门前,互相看了一眼,看着金灿灿的“當”字门帘,掀帘进去。
当铺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深,铺子里有股特殊的味道,布料、器味、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混合在一起。
靠墙摆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各式物品,一个青衣小厮正拿着羽毛掸子清理灰尘,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
柜台面前一个客人刚当完东西离开。
“当物请移步柜台,想购置物件请看这边。”当铺小厮招待道。
两兄弟听小厮说完点点头,看了一圈走向柜台方向。
“掌柜,当东西。”刘劲山沉声开口。
当铺掌柜在柜台后坐着,柜台高得离谱,刘劲山这样高大的个子,也只能勉强露出眼睛看向柜台后。
台面是厚重的黑檀木,磨得油亮,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黄铜烛台。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色绸衫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账册。
掌柜坐在柜台里居高临下看着进来的两人,放下书册,淡淡道:“当什么?”
柜台里面靠墙也摆着几排高高的木架:叠整齐的衣裳、用布包着的器物、卷起来的字画。光线投射下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
刘劲山看着柜台后面的掌柜,深吸一口气。
“掌柜的,看看这个。”他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外头来的好东西。”
当铺掌柜干这些年,这种话术听的多了。
他淡定地看着刘劲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放在高高的柜台上,透明的袋子在光线里泛着洁白的光泽。
嗯?一见东西,当铺掌柜眼中露出感兴趣的颜色,拿起柜台上的塑料袋到手中细看。
似乎是个袋子,东西入手极轻,柔软却有韧性。掌柜用手指捻了捻,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能清楚看见自己手指的纹理。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当铺干了二十载,见过绫罗绸缎、金银玉器、古籍字画,甚至番邦来的稀奇玩意儿也经手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事。
“嘶嘶”当铺掌柜拿着塑料袋反复观摩,这东西,还真没见过!
“这是......”掌柜试探着问。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一个麻子脸,一个戴草帽,一身短打布鞋上全是灰,瞅着就是俩庄稼汉。
“叫‘琉璃袋子’。”刘劲水开口说,声音刻意压低,“是从南边港口那边流过来的,是番邦商人带来的。大户人家用来装贵重物品,防水防潮,比油纸布结实多了。”
这是来时路上兄弟俩商量好的说辞。他们按照万春兰的说法往番邦货上推。
掌柜不置可否,把袋子翻来覆去地看,又试着扯了扯——韧性极好,竟没扯破。
他又抬手去拿烛台,刘劲水看见连忙阻止:“不能用火!会烧毁的!也不能用刀子割,也不能太大力扯,这就是个袋子!”
掌柜闻言点点头,放下烛台,看着两人问:“这物还不能怎样?”
两兄弟思忖:“也...没别的了,就别太大力气撕扯,这袋子不防火,但是它很防水,水洒在上面一点不透,在阳光下漂亮的很!”
掌柜点点头,叫小厮取来水,淋在上面。
水珠在塑料袋表面滚动,竟然真的不透。
他擦干净表面,撑开口一吹,塑料袋轻飘飘的在空中打旋儿,阳光穿过表面如轻纱一般曼妙,缓缓飘落。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已经燃起了浓厚的兴趣,但他干这行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好“面具”。
他研究了半天后面上平静地问两兄弟:“倒是个稀罕物。你们想当多少?”
两兄弟对视一眼。来时他们商量过,不能直接报一百文,当铺肯定会压价。刘劲山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文一个。”
说完俩人心脏就砰砰砰加速跑起来。
掌柜皱起眉,山羊胡轻轻抖动,瞥了二人一眼。
“三百文?太贵了。”他把袋子放回柜台,“这么个薄薄的东西,既不是金银也不是玉器,用料不明,做工......也就这样。顶多一百文。”
听到一百文,两人心中一稳的同时又砰砰砰超速两拍。
来时路上一家人商量了一路,他们的心理预期就是一百文。
当铺掌柜会给个最低价,所以眼下还能更高。
“掌柜的,您压价也太狠了。”刘劲水接话,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可是稀罕物,又轻便又好看,都是大户人家才用的起的东西呢,再说,这东西防尘防水,又方便携带,您看,”他拿回袋子,连叠好几下,最后叠成个只有一枚铜钱大小捏在手指间,“这随便往哪一塞就拿着了,多方便啊,普通布袋哪能这样?”
根本不用两兄弟说什么,当铺掌柜只方才几下就想到这物能做什么。
就这物,拿去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装花饰、做香囊,一准儿受欢迎。
防水还能做帷帽,飘飘若仙,读点书的世家公子们能不心动?
就是不去做这些,单他没见过这物,这琉璃袋子就绝对是个稀罕物。他敢保证,至少在府城,他都没见过这物!
掌柜面上不显,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毕竟用处有限。一百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妈呀一口气给涨了五十文?
“两百文!”刘劲水咬咬牙:“掌柜的,我们也是急用钱,不然舍不得拿出来当。这可是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掌柜沉吟片刻,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哒、哒、哒,每一声都敲在两兄弟心尖上。就在两兄弟想着要不开口降到一百八十文时,掌柜点点头:“成,两百文就两百文。就当交个朋友。”
刘劲山心里狂跳,看向刘劲水,刘劲水吞了吞口水,隐晦的冲大哥点了点头。
刘劲山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好,就两百文一个。”说着,他从怀里把其余的几个塑料袋都掏出来,整整齐齐放在柜台上,“这些都当了。”
掌柜一看,眼睛微微睁大:“这么多?”
九个塑料袋,透明的、崭新的、在柜台上一字排开,在从窗口透下来的阳光下泛着漂亮的珠光。
刘劲水赶紧解释:“就这几个,都是家父当年走南闯北攒下的。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他声音低下去,适时露出心疼的表情。
掌柜不再多问,逐一检查袋子。每个都仔细看了,对着光瞧了瞧。刘劲山还给他演示了一下塑料袋封口怎么开,只轻轻搓开一小点,掌柜一看便知,下一秒就把塑料袋拿抽走放到一边。
算珠噼里啪啦响。
掌柜合上账册:“十个琉璃袋子,两百文一个,一共两千文。死当活当?是换铜钱,还是兑成银子?”
“死当。兑银子!”两人异口同声道。
掌柜朝后堂喊了一声:“阿福,拿钱!”
帘子后走出个年轻伙计,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二两银子,洁白如雪的银子泛着沉沉的银光。
刘劲山拿起托盘上的银子,攥紧在手心。
“多谢掌柜。”兄弟俩齐声道,转身快步离开当铺。
看着俩兄弟出去。
当铺掌柜起身,“阿福,来柜前看着!”脸上抑不住新奇的拿着新收来的十个“琉璃袋子”去后堂,好好研究研究这稀罕物!
刘劲山、刘劲水跨出门槛,脸上强压的兴奋劲已经遮掩不住了,兄弟俩一人憋红着一张脸快步离开当铺门口。
“哥,成了!”刘劲水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刘劲山点点头,脸上药膏干透了,绷得皮肤发紧,攥着二两银子的手心里激动的满是汗水:“赶紧去找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