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谢尘缘缓缓走近,借着月光,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实话说来,你究竟,借了哪位邪祟的力?易容削骨,人死复生,还有镇中瘟疫,究竟是柳元贺导致的,还是......”
谢尘缘幽幽道:“还是是你亲手带来的?”
这股强大的阴煞之力,谢尘缘没见过。
但是他知道,柳五只凭借自己,是没有办法获得这般力量的。
是谁在幕后?是谁在逐步清剿他所有留下的势力?又是谁,在一遍遍地提醒他,他要杀了谢兰玉,要他以命换命?
天道吗?
可是天道不知道他活了。
谢尘缘胸口微微起伏着,眼都不眨一下,盯着被骨鞭紧紧禁锢的人。
柳五的胸口,沾满了黑色的粘液,像胶状的泄物一般,他无力的抬手,睁开眼,哪怕眼球外凸,他还在试图透过谢尘缘,看向那洁白的蝶蛹。
数次尝试后,竟无能为力,他的胸腔铺天盖地涌上愤懑,扯着嗓子,痛苦地嚎道:“白雪......白雪......雪儿!”
谢尘缘刚刚在房间中,不停的往白雪尘封的灵体中输送修为。
那具身体,如今只是一具空壳子,像是无底洞,永远填不满,填不尽。
谢尘缘试图进入她的识海,却只能看到她残缺的翅膀被白色的丝线挂起,与此同时,满面空旷的漆黑中,沾染着一个个拖拽她的尸体。
她醒不过来了,谢尘缘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世道,不止是吃人的。
“你叫她的名字,竟然是指望她还会醒来么?”
谢尘缘压低声音:“白雪难产,死于三百年前,只留下一女。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柳五本来还在撕心裂肺的哭喊,但是呼唤被无尽的黑暗吞没,闻言,他忽然停下动作:“仙师,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从何处神佛借力吗?”
谢尘缘死死盯着他:“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我只知道,你用这般蛮力,亲手害死了百蝶镇几百条人命,只为了一己之私。”
柳五表情狰狞,跪在地上,头颅彻底断掉,眼球盯着在他脑海中倒悬的谢兰玉,声音放大:“人都死啦!仙师啊仙师,您又图什么呢?他们生于此,见过我的女儿,污蔑,传谣,都是他们亲手做的!是倒霉!本来就是要死的!本来就是要为我的女儿陪葬的!来了您这位仙人,哪怕看破了,知道我要干什么,又如何呢?”
柳五咯咯的笑了起来:“我说了呀!我要报仇,要报仇!要让整个百蝶镇为我的女儿陪葬,要柳元贺死得其所,要他死!要他死!”
“要他死的不止你一人。”
谢尘缘说:“他做错了事,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你偏要插手因果,无可救药。”
万事循环往复,万事因果相连。
柳五舍不得,放不下的人困在了因果里,于是便跪求佛祖,允他替天行道,允他报应不爽。
可种苦果,得苦果,害了人,人就要以相同的方式报应回去。
谢尘缘皱眉:“现如今,你身上背负这么多人命,又沾染恶果,再入轮回,地狱无门。”
“无门我便不进!”
柳五疾声斥道:“我本死在荒郊野岭,孤魂野鬼,不过就是诸般枷锁困此身,那便困死了!我生来便孑然,死后注孤,俺老汉也没怕!可是我女儿,我亲手养大的女儿,就看她进了地狱,看她孤身,看她死了,我恨啊!我恨啊!”
声音越往后,哭腔便越浓,重地像一块铁石,死死的堵在他的心头,搬不开,挪不动,将他整个人也钉死在原处。
是执念太深,久不消散。
谢尘缘看着他身上浮起的黑雾,不由得一愣。
柳五道:“佛说了,说这不算什么,在这里,我和雪儿的命,是交织的。你要杀了柳元贺,我不拦你,可你要断了我和雪儿,我便要断了你的命!”
柳五眼中慢慢渗出血泪,仿佛听见那年雪夜,山神庙苦坐的观音下,那一拳破衾被裹住的幼儿哭声。
仿佛又见摇晃的轿子,十里红妆的来,漫天纸钱的送走。
还有那不受香火的神祗,在凄清冷寂的庙宇中高坐,问他何欲,何求?
覆盖了尘灰的唇,依旧红艳艳,像是要吃了人。
欢笑,哭泣,忽然的,一声嚎叫唢呐吹响,殿面倒塌。
他只能捏着自己因和神祗做了交换,空荡的内心,泪流满面。
“柳五”仰起头,眼中早已蓄满了泪。
他只能隐约中瞧见,那神祗没再笑了。
那雕像依旧庄严,平静,好似那天他捡到白雪一样,肃穆。
“柳五”心里苦,也痛,不知道善人为何总有恶报,而恶人却能活的好好的。
也不知道他的女儿,受了多大的天谴,成了镇压府中冤魂的保命符。
于是,一方寺庙,又再次与眼前幻化作半寸书房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