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
大概是恩人,又是仇人。
青冥崖百年,师恩深重如山,谢尘缘想,哪怕自己再不堪,也或许配得上那个恩。
奈何云深山坞,南墙冷落,满窗玉兰不过弹指一挥,片刻凋零,只剩秃枝败叶。
他又亲手将兰玉送走,落得个凄惨可悲的下场。
也算他活该。
谢尘缘不答,少年就一直等,等到他终于肯抬头看自己。
他听那人道:“只是陌路客罢了。”
是啊,萍水相逢。
那百年时光,在谢尘缘看来,不过是最清淡的百年。
无仇,无怨。
平淡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谢尘缘再想起,也只感觉到淡淡的悲伤。
只是陌路客么?
谢兰玉还想再质问他,喉头却哽住。
一股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却并不陌生。
就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如此面对这个人,无助的说不出话一样。
“那......”谢兰玉闭了闭眼,道:“告诉我你是谁,好么?”
谢尘缘想说,不好。
他并不打算再续前缘。
但是看着谢兰玉那双眼,眸蕴碎泪,艰涩无助。
又想起他总在蓬莱墟外,那颗玉兰树下等着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却是欣喜,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谢尘缘只觉得自己怯懦,胆小,优柔寡断,狠不下心去说断绝关系的话,才让这些事,藕断丝连,再也扯不断。
“璇枢百年春,那是我第一次来到青蔼峰。”
谢尘缘却没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好似在逃避。
“那时的青蔼峰,巉岩如墨,孤峰似刃,此山无名,樵夫不进,飞鸟绕行。偶有懵懂路人无知,进入此山,却吓得屁滚尿流。不出半年,便有传言,山中有蛇妖,能裂石成潭,倒映星斗,但害人不断,食人不言。我听传言,十分好奇,便前来此地一观。”
璇枢百年?谢兰玉瞳孔骤缩。
从那时来的,放眼整个天山宗,也不过三人。天山宗现任掌门雨菂,已至炼虚中期,璇枢百年年,也不过只是屁大点的一个婴孩。
在后山禁地剑墓闭关,历代隐退的宗主及修为达到“渡劫期”以上的老祖,在璇枢百年,也只和自己一样,撑死金丹后期。
这人却能只闻传言,便毫不顾忌来到此地。如今修为,说是早已成仙,倒也不一定。
谢兰玉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尘缘见他表情严肃,大概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微微叹了口气:“那时遇见一路人,问我姓名,我回答的,便是无心。所以我想,倒也算是,无心这个名字,其实也没算骗你。”
人本无心,了却尘缘。
“可是,过了这么久,我也记不清,我究竟姓甚名谁。”
谢尘缘道:“我换过许多名,有过许多称号,受过万人追捧,也受过万人唾弃。爱与憎,情与缘,千丝万缕,连我都不知道究竟长出了多少。”
年轻时,他叫玄微,名字便是战旗,绣金缀旗,高高扬起,得叫天下人都看见,记住。
众神称他道祖,至高尊神,看他举重若千钧。
后来看惯生老病死,偶尔下凡游历,遇见一二有缘人,便以无心称呼自己。
有心安处是吾乡,无心道人游四方。
时光荏苒,曾经至高无上的玄微,被贬入凡间,辗转数世,行走世间。
凡人一生,生老病死,悲欢无常,尘缘牵挂,伤心伤身。
他也怕,怕受尘缘波及,身心俱灭,下场悲惨。
于是,逢人就说,唤他谢尘缘便好。
他当过国相,打过仗,受过千家香火供奉,又被贬入泥地,飞升一次,却被天道刨开修仙根骨,叫他再不得飞升。
但他不服,偏要从头再来,不遗余力,求仙问道,云游四方。
不过百年,他便凭借一己之力,再次问鼎仙盟之首。
却依旧不得飞升成仙。
再后来,他住在一方青冥崖,净化一方蓬莱墟,偶尔过的也算快活。
他想,这一世桃花源,游离于世俗之外,又乐呵呵给自己起了个法号,叫净世。
众人也都称他净世仙尊。
后来谢尘缘死了,不见尸身,大家唯一记得,也不过都是他身边追随者有几,憎恨他的有几人罢了。
初时新鲜,但那些名字,终究不合身。
悲欢离合经离几遭,生老病死看过几轮,便知道,在天地光阴面前,一切凡人名号,都是虚妄。
山河不冠名,也依旧万古奔流,青山换称谓,也依旧巍峨浩荡。
于是,谢尘缘睁开眼,就再也不在乎自己叫什么了。小白说,他叫谢尘缘,那他就叫谢尘缘就好了。
其实也不在乎的。
哪怕无名无姓,也好。
归根结底,还是名,轻了,淡了,就像是窗纸上的一点旧影。
不管看不看得清,也就那样了。
他就剩下这一条命,如此看来,之前本不在乎的东西,却是他唯一有的东西。
倒是重了几分。
“那你最喜欢什么。”
恍惚间,谢尘缘听见他说:“你总有个,最喜欢的名字吧。”
最喜欢的?
谢尘缘乍然愣了。
其实他是没什么感受的。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对于他而言,都只是淡淡的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