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个说自己是柳玄的男人又道:“从今儿个起,你补了我的画,就欠了我的因果,便哪也去不了。”
哪儿也去不了?
宋山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男子,恐怕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好妖。
哪怕现在他没杀自己,也不是好家伙。
于是,强大的,对生的渴求让宋山抛弃了一切杂思。
他得活下去,去见他的老母。
于是他背起行囊就往庙外冲,横冲直撞,像头倔驴。
可是刚踏出去,就被浓雾裹挟着打了回来,重重的打在门板之上,把他的整个脸,整个身子,都拍红了,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击碎似的。
可是,宋山是头脾性不改的倔驴。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
他站起身,又一次冲出去,可是再试一次,结果又能如何呢?
再试一次,还是一样。
如鬼打墙一般,不论朝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这座破庙里。
书生素衣衣摆在地面拖出一道浅痕,他有些惊慌的站在庙门前,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巨大压力,猛地转过身去。
不知何时,那位名叫柳玄的男子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几乎要与他紧紧相贴。
“你怕什么?”柳玄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宋山的脸颊,那声音中带着诱哄,又带着妖的魅惑。
他说道:“你替我补全我了画,将我救出来,也算是我的半个恩人,我又怎会知恩不报?”
“你若要报恩,那便放我走。”
宋山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不情不愿:“更何况,我与你素不相识,补全这幅画,不过是一时起兴,我不欠你什么,也从来不想插足你的因果。”
“可你遇见了我,便已经插足了我的因果,这辈子也逃不开了。”
柳玄说话的声音如鬼魅一般。
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
柳玄柔声,压低声音哄骗道:“不信的话,你出去。待上半个时辰,看你是能活着走出这座山,还是能活着走出这片雾。”
“你们这些妖物,不仅知恩不报,还要以性命相威胁,”宋山气坏了,他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神经病。
不对,其实还是遇见过的,就像那些冒名顶替了自己名次的富家贵公子。
但是宋山,也因这句话由衷地产生了一种惧意。
或许是因为柳玄说得真实,不像假话。
或许,刚刚他逃出去的那两三次,已经侧面印证了这个事实。
他心里清楚,柳玄说的极有可能不会是假的。
可即便他心里信着,也是不会放弃的。
接下来的好几天,宋山试了很多次,要逃跑,要离开这座见鬼了一样的山。
趁着柳玄闭目养神时,他夺门而出。
趁着夜色浓重时,他一步一步走下山崖。
甚至无人在意时,甚至试图攀爬着崖壁往下。
最后一次,他的手没抓稳,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葬身于崖中。
再睁开眼时,他又站在了破庙的门槛前。
柳玄手中正捏着笔,不知从哪儿找出来两幅破旧的残卷,一笔一划的描着。
听见响动,也不抬头,依旧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情。
等画完了,再将画卷收起来,站起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块生的兔肉,还滴着血,想要塞到宋山的手上。
穷书生怕杀生,吃的最多的就是野菜野果,哪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面前容貌俊美的男子,在他的眼中犹如恶魔一般。
宋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独自一人靠着墙角。
他看不到墙的另一面,庙的外面是依旧浓重的白雾,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彻底困在了这里。
晚上睡觉时,他总会梦到夜里有山野精怪,敲这破庙的门,叮铃咣啷的响。
但是很快,声音又慢慢淡下去。
睡眼朦胧之中,他看到柳玄披上衣服,慢慢地推开门,窗外的冷风呼啸而过,灌进来,又带走些暖气。
他推门走了,又总会在天亮的时候赶回来。
宋山每次醒来的时候,供桌上总是会多出些干粮和清水。
这次不再是生的兔肉,而是烤焦了的兔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烤的焦黄酥脆。
柳玄见他不愿意搭理自己,也冷傲地呆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情。
二人就这样在一座屋檐下生活了许久。
记不清时日。
突然有一天,他又从惊悚的梦中醒来,但是却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梦见那名顶替自己功名的知府公子,骑马摔断了腿,功名自然也黄了。
于是他醒来的时候,喘着粗气,看见柳玄一言不发的,依旧对着画临摹。
宋山虽然亲眼所见柳玄从那画卷中生出,可或许是与他的人形相处太久,于是也慢慢吞下胆寒,生出了一两分想要亲近的意思。
他现在离不开这座所谓的破庙,吃喝拉撒都需要仰仗对方,倒不如打好了关系,等到解决完因果,他便回家寻他的老母。
于是他走上前,看着柳玄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对方执笔,慢条斯理的临摹那幅画。
即便察觉自己站在身后,也一言不发。
宋山凑过来看。
对方画的并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从来没有拿过笔,所以画出来也格外地丑。
不知自己究竟盯着看了多久,宋山终于忍不了了,他从身后握住柳玄的手腕,带着他,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勾勒。
柳玄只在第一次,宋山握他的手时愣了一瞬,那之后,再也没有对宋山任何过界的行为表达出任何的不满。
在一次次的临摹中,柳玄意识到宋山的指尖是凉的,比起青蔼峰的雾还要凉。
但是却诡异地让人安心。
等画完了,柳玄才会收起画,安静地坐在庙门口晒太阳。
山里的浓雾渐渐的淡了下去,可是宋山依旧无法逃走。
也不知从何时,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挣扎是毫无用处的。
于是,他慢慢卸了逃离的心思,不再执着于这件事。
所以看到柳玄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他会陪着柳玄,一起坐在庙门口晒太阳。
身侧的男人容貌姣好,青色的素衣被阳光染成淡淡的绿色,长发垂落肩头的时候,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他的发丝,缠上他的指尖,也缠上宋山的。
宋山也想知道,面前从画中突然出现的柳玄,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这么问了。
但柳玄神色暗了暗,却并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