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都错了吗?
如今他举步维艰,似乎每一件事,每一步都在告诉他。
谢尘缘啊,你管人间三千事,悟道九万里,真的对吗?
真的有意义吗?
你觉得你是人中龙凤,自命不凡,可那些光鲜亮丽背后,又是你付出多少换来的。
有些面具,带的久了,好似真的焊在脸上一般。
谢尘缘啊,你本来不是这样温柔的一个仙尊,连你的名字里,都在诉说一个愿望。
谢尘缘,从此谢尘缘。
明明你比此世间所有无情无义的人都要冷血,冷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摆出这副样子,甚至快要把自己也给骗了呢?
你错了啊谢尘缘,你错了。
错的彻彻底底,可悲,可怜,可笑。
可笑啊谢尘缘!
你明明是戏台上无人在意的丑角,提笔写不尽绵延千愁百恨,道不尽万古奔流,所有的一切都乏善可陈,那些表面的的光鲜亮丽不过是天地违心的施舍。
那等这一切全都消失了,你清楚吗!你该去往何方呢?!
那是结局!
你总有一日会被天道打败,彻底的死了!灵魂与空夜都消失殆尽,见证你的死亡。等到尸体腐烂在泥土里,望着月与夜,回想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后悔啊!
理智在叫嚣,无尽的质问在脑海中横冲直撞,那活该是一种魇,深深地扎根在他心底,穿破他的胸腔与掌心,然后死死将他定在原地,无法动作。
他突然想试图回忆之前自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情的。
怕冷,忍一忍就过去了,迷茫,静下心想一想就可以了。
可是谢尘缘却觉得,他如今独身一人,走的一步都如刀割,心底铺天盖地涌上酸涩。
或许太多迷茫的情绪指向性并不强,后悔,无力无助,孤单,压抑,愤世嫉俗......
可还有一种情绪,叫思念。
谢尘缘几乎用不着思考,就确认了一件事。
他想兰玉了。
于是,就好像迷茫找到了源头,剩下的情绪被谢尘缘模糊的归类为委屈。
明明他已经拼尽全力,明明他所做的一切对得起任何人。
眼前一黑,一滴泪无声地落。
他想,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行走的身躯终于不受木偶线的掌控,他停下,感受从脚底灌进来的风,冰凉,毫不留情地席卷他所有感受,于是只能麻木地蹲下,感受着不稳的身体,慢慢被双臂环抱。
这是一个并不温暖的拥抱,甚至算得上凄惨,谢尘缘被压得喘不过气,大幅度地呼吸逐渐被抽噎替代。
又是一滴泪。
落在无人的河边上,沿着狭隘的缝隙,混入夜露和河水中。
眼前是一片雾霭,谢尘缘却拨不开。
他该怎么办呢?谢尘缘痛苦地想,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呢?
“这位公子,你怎么了?”
一声温厚的嗓音响起,像是山里头烧的旺的柴火,驱散了几分夜寒。
谢尘缘抬眼时,视线还很模糊,待看清了来人,便被暖黄色的光刺了眼。
他无法分辨那人的脸,却任凭心跳漏了一拍。
那水流的慢了些,潺潺,好似小溪,连击在心上的动静,都小了不少。
可是响在他大脑中的轰鸣却半分不少,连带着心脏都在隐约钝痛,无数的片段闪过,谢尘缘浑身发抖,却倔强的睁开眼,望着不远处,望着慢慢走近的人。
那人举着火把,暖黄色的光淡淡的圈起一片地,仿佛这暖黄色的光如同禁制,隔开他走过了很远的路,也隔开了他经过的那片很黑的夜。
“瞧你蹲在这荒坡上这久儿,怕不是走远了路,累着了?”
那老翁粗布短褂子上沾着烧黑的炭灰,脸上也不大干净,肩头的担子压弯了脊梁,手里的火把却稳稳地举着。
似乎是怕吓到眼前人,他憨厚地挠了挠头:“我上山去采炭的,一早要挑了去卖,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妨随我回去坐一坐,避避寒?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没几步路的。”
谢尘缘望着那跳动的光,好半会没出声。
那卖炭的老翁以为他是害怕,不愿去,思索片刻后道:“你要是怕,不去也行,家里还剩些吃食,我快些回去,热一热......”
谢尘缘方才攥得发紧的袖角才终于缓缓松开,他喉头艰涩地动了动,终于有了声音:“......多谢大哥,我随你一起,不劳烦您再为我跑一趟了。”
谢尘缘仍旧在发抖,可他恍惚觉得他实在太幸运了。
他慢吞吞地跟在老翁身后,听他憨厚地笑,却又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慢走几步,同自己并排,隔绝开他与江河,似乎是怕极了自己悔情绪崩溃,然后改变决定,转身跳进身侧地江河中。
下一秒,同这山河长青,不复人间。
谢尘缘沉默地低下了头,想告诉那老翁,告诉他,他不会跳进去,因为生死不强求。
告诉他,谢谢你愿意停下来,愿意替我担心我都不在意的生死。
想告诉他,其实自己觉得很幸运。
幸运的在情绪崩溃时遇见了愿意给他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人,幸运地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呢?
因为在他每次一次被这世间荒诞的抹除理智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出现,告诉他。
充满怀疑和悲观的世间,始终需要一束光,需要莽撞的人坚持己身风骨不败,需要信仰历经刮骨剔灰的时间成为屹立的山,需要冠冕堂皇的信仰去对抗阿谀奉承的虚伪。
因为在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人脆弱,却善良。
一旦想到这些人的还在顽强的活着,想到天依旧会在明日变蓝,山川河流依旧万股奔腾,谢尘缘便觉得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