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印紫绶耀九重,威风凛凛的霍将军于此地看到落魄的他,又会怎么去想?
谢尘缘大脑如同被搅碎一般,浑身僵立地立于此处。
他不敢面对霍纵,亦不敢面对上曜,面对着上下三界如此众人。
逃吧,逃去吧!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他。
谢尘缘却动不了了。
他的双脚生根在原地,双目已然无法直视两人面前的打斗,颤着声音,又喊了一次:“霍小将军,住手!”
这般熟悉的称呼,他的确没有认错。
霍纵停手了。
九唳被虚空所固在原处。
他果然没认错。这的确是净世仙尊,不枉他跟踪上曜那个神经病数日,才寻得此处,不枉他忍了这么久,他终于见到了。
“霍纵见过净世仙尊。”霍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满眼泪花,同他行礼:“一别经年,再见仙尊竟是落得于此危险境界。”
“霍纵,你起来罢。”谢尘缘答:“我早不是那位金枝玉叶的大人了,也无需你如此护着我。”
“仙尊,莫非您是生我的气了?”霍纵急了,人都站不稳,便纵上前来。
谢尘缘打断他的话:“这些事,我们往后再说。此刻我还有要紧事,断是无法再停留了。”
说罢,他望向虚空中,还被禁锢着的九唳:“九唳,我给过你机会了,要怪,就怪你没有把握住。”
“愿赌服输。”九唳同他直视:“您离开吧。但愿我还有机会再同您见面。”
“但愿如此。”
言毕,谢尘缘最后同他行了一次礼,枯荣随之出现,长剑化作锋利的刃,又在虚空中重添一道裂缝。
“阿纵,走吧。”谢尘缘道。
霍纵点头,临了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九唳:“仙尊,就这么让那只狐狸还在原处?”
“无妨,随他。”谢尘缘道。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九唳头垂下,缓缓地闭了会眼,无声地笑了。
“仙尊,早这样该多好。”
……
“仙尊,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霍纵跟在他的身后,小声问道。
“回人间。”谢尘缘露出一个淡然的笑。
霍纵闻言一愣,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体魂魄便被抽离,便再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
天阙与西诏蛮夷战役已结束数日。
王朝惨胜,但也几乎全军覆没,用千万士兵的生命换来的胜利似乎那么的刻骨铭心。
战场之上,空谷之中。
冷月高悬,尸骸遍野,断刃残旗,乌鸦嘶鸣,硝烟未散,初春的寒风掠过谷地,发出呜咽,犹如鬼哭狼嚎一般。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大火烧过焦糊和死亡的气息,碎肉挂在兵器之上,断旗残刃插在凝固的血中。
“呃……嗬!”
一道破碎的呻吟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中显得格外明显。
剧烈的疼痛和窒息包裹了谢尘缘整个人。
求生的本能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他的五指血淋淋的,试图去扒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推搡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万般挣扎着探出头,依稀能够料想得到那幅贪婪的吸入带着血腥的空气的的场景。
因为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让他再次昏厥过去。
如果借助那一点点的缝隙,隐约可以在月光的照耀下,分辨出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他身上的皮甲已经破碎,军服被血泥浸透,依稀隐约可见他的小腿白骨森森。
似乎是滴落的血污,恰恰好好的滴在了他的眉心。
挣扎不动。
那些死去的尸体沉重如铁。
尽管在临死之前死死的护在他的身前,敌人的断矛仍旧穿过身体,刺向他的胸口。
好在未伤及根本,只是一些皮肉伤,无声大碍。
谢尘缘慢慢的吐气,手上不停的摸索,直到指尖触碰到一处锋利,暗自镇定心神,试图慢慢的将它剥离出。
他现在还活着。
他要自己想方设法从尸堆里爬出来。
否则不是饿死,便要因为失血过多和千万战士长眠于此万骨坟中。
矛枪摩擦着碎裂的骨茬,发出咯吱声,等到他被完全抽出的时候,似乎还能听到血液涌动,喷薄而出的声音。
这根尖锐的断矛,差点穿破他的心脏。
谢尘缘忍着剧烈的痛,从尸山血海中走来,他不知要去往何方,但一种可怕的、强烈的关于活下去的执念,在他的心中爆开。
他要活下去。他要活下去!
他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吊着最后一气,一步步地走出了这吃人嗜血的战场。
恍惚间,他想起了那堪称久远的记忆。
他为何在这。
嘉平十四年之际。
西诏部族忽兴,边陲动荡。
有叛将张国安,领兵据守,欲西诏拥兵自立,亦频遣兵寇边,边事日急。
谢尘缘本贵为王朝的国相,闻讯,毅然挺身而出,上书自请为经略安抚副使,欲往明安平乱。
谢天翊虽心怀忧虑,然亦知此乃大义所在,允其行,并遣霍纵随同,以为护卫。
任谢尘缘为总将,霍纵副之,共赴国难,以安边疆。
谢尘缘连受诏谕十六封,肩上扛着的是数不清的重量。
可他现在却受不起这样的重量了。
他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军中有人通风报信。
换而言之,是皇帝想让他死,所以他才死了。
谢尘缘觉得,这十几年来,他为王朝所做的一切,大多没有意义。
而他这一生,也活得极其像个笑话。
好好的神仙不去当,偏要当什么为家为国的好国相。
到头什么都求不得。
谢尘缘惨淡一笑,捂着胸口的血,一步步消失在此处。
他要前往一个无人能够再找到他的地方,永远平静而安和的生活下去。
波动太多,连他自己也不曾设想,什么样的生活是平静而安定的。
想来人生所有的经历,都对过往的自己有着挥之不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