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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摄魂坊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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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尘缘这一生或许的确是凡人,但他是这个修仙世界灵力波动、王朝不稳动荡不安的年代下唯一一位天才。

凡界所历,不过二三世,修仙之人要想修命,要比凡人简单容易的多。

他云游四方,行至一处山脉。

此山四面桃花,春水煎溪,民风淳朴,绿水青山。

于他而言,是个顶好的地方。

村民不知山的名字,只称呼它为桃溪山,谢尘缘也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平静的日子过去,约小半年有余 却在一日夜雨疏骤,霜落梧桐之时被打破。

庭院中长势正好的海棠花落了小半,月光被阴云遮蔽,辨不清亮光,窗子并未关上,空空的院子里长了好几棵古树,一树比一树生的高大。

哒哒——

马蹄击打在与水与泥土混合的地面上,夹杂着侍卫的脚步,逐渐远去,只留下了执伞还在发愣的谢尘缘。

这一场雨,春色连天。

谢尘缘一身白衣素雅,撑了伞,衣袍也湿了大半,雨水打湿了布鞋,连发尾也浸了雨,守在门厅,看着一众浩荡,行走于雨夜,那道眼熟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彻底的隐匿在了无名的荒野,消失在了枯败的桃溪山中。

半个时辰前——

屋子内,一名手执白子,身着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的年轻人,含着笑意,手中的那粒白子还未下放,便听到对面的男人说道:“落子无悔。”

说这话的人声音浑厚,带着不可推拒的威压,“谢尘缘,你真的决定了么?”

“决定了”,谢尘缘轻笑,手腕翻覆,落一白子。

“圣上,我赢了”。

对面坐的是如今的天子,汉昭帝谢天翊。

文帝庶出第三子,好诗书,善文善政善人心,端礼自持,又天资聪慧,唯一缺点便是不善武道。

年少时随帝王身侧理政,当年江南旱涝饿孚遍野,是他亲自上奏,又亲自下江南,稳定民心,救济灾粮,朝野称颂。

后文帝没,皇后无所出,于是继承帝位,便是如今的汉昭帝。

登基后改年号建平,如今已是他登记的第十六年,期间励精图治,政绩丰满。

可现如今,他已有半载懈怠,只意图飞升成仙,世人皆是觉得可惜。

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谢天翊私底下派了不少人,试图寻找最后一丝谢尘缘飞升过后在凡间留下的踪迹,本以为是徒劳无功。

而且如今,他们坐在这简单的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终于在此刻,碰到了一点山雨欲来的苗头。

谢天翊半响都没说话,扯唇,露出苦笑,盯着棋盘:“如今外蛮已平,唯有内廷动乱,我还未死诸臣却散尽,太子和七皇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这棋盘上乱作一团,你离我而去,要我如何不输棋。”

谢尘缘淡然。

他知道谢天翊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虽然这样说的得体,但他们一个假死避世,另一个装病意图修仙,本来就是造成这棋盘乱作一团的罪魁祸首,

现如今,他却毫不愧疚,来质问自己如何翻盘。

“皇上可还记得,我率军出征前,是如何允诺我的?”

酒还温着,烛火摇摇晃晃,啪嗒,落到托盘上一滴油蜡的形状。

“君无戏言。”谢尘缘一字一句道:“这是夫子教予我们的道理。”

“我自知有错,可人生一世,哪能一些错都不犯?我身居高位,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你为何不能体谅我的苦处,偏要对这件事斤斤计较。更何况,你还活着,如今又让我重新寻到了你,我认到错处,我亲自来请,这难道还不行吗……”

谢尘缘觉得有些好笑,平日里他来请,自己也没见自己动脚走过一趟,如今又在这空口说大话,试图叫他心疼。

谢尘缘放下手中物什:“臣自知百般不如人,不配皇上亲自来寻,皇上又何苦为难一个苦命人。”

谢尘缘纤手捏杯,温酒入腹,身子骨早已热了大半,两分钟前想要品酒的那股子劲儿已经过了,如今正是上头的时候。

“我未曾想,经此飞升一事,竟让我看清楚了这世间真理。”话音落,谢尘缘随即起身,敛衽下摆,唇齿启合。

谢天翊低着头,眼神落在谢尘缘那张素白的脸上,却始终移不开视线。

谢尘缘道:“臣虽心系朝堂之事,却也自知心气不如往昔。留在朝堂之上恐只遭人唾骂。况且我不愿再行那尔虞我诈、伤人性命之举。臣力绵薄,索性眼不见为净,斗胆向陛下陈情,念及往昔君臣之情,望陛下恩准。”

这是要同他恩断义绝的意思,谢天翊怎会听不出来?!

四周静悄悄地,谢天翊手中的酒杯将碎,算得上是咬牙切齿,“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当真。”谢尘缘再拜,额头触地,掷地有声:“君无戏言。”

话音落,他阖眸,侯音。

一根紧绷的弦霎时断掉。

谢天翊转头看向窗外,此时万籁静寂,鸦抖墨衣,声音颤抖:“你有多久,没和朕以臣自称过了?”

谢尘缘仍旧跪着。

谢天翊声音沙哑,道:“初见时你瘦弱,朕心甚痛,思及父皇未能使天下苍生皆得温饱,誓要完成此愿。自此,你随朕左右,替朕夺回被架空的权力,亦为朕挡下致命一剑。年少时朕赐你名“尘缘”,众人皆言其名俗气,唯你笑言甚好,一意臣愿,二意尘缘。愿助朕,亦愿入世。同袍相争,世人皆称朕冷血,唯你独对朕言此乃保命之道。你又道,若朕身死,你亦愿相随。”

谢天翊目光犹如实质。

他知,谢尘缘自幼勤恳,文武双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为国为民的丞相大人。

飞升为神,更是悲悯众生,看不惯世态炎凉,自断前程,以作反抗。

“于朕而言,你非臣。”

滴答,滴答——

屋檐下雨滴声渐起,逐渐转大,瓢泼倾盆华然间雷鸣电闪,谢尘缘想起了在战场上那道天雷。

言官执板,忠谨上谏,武将握剑,命掩黄沙。

谢尘缘年少自大,不惧声名狼藉,不畏苍天,可是苍天自有磨人道,它随意的将人命操控,哪怕尸山血海。

“你愿朕能还你父母一个清白。朕已如你所愿,替你陈情,让那害你父母之人受世人唾弃。朕知道,你自始至终,都对得起朕,可为何,你却不愿再怜惜朕一次,哪怕仅有一次也好?你为了守护他们,甘愿自断前程,却为何屡屡将朕拒之门外?朕难道还比不上那些诋毁、唾弃你的凡人吗?”

谢天翊抓住谢尘缘的肩膀,完全没了那副强硬的样子。他泪落干了,发泄够了,半响瘫软,连抬手都觉得无力,最后失神起身,如傀儡般,亦步亦趋,脱离了谢尘缘的搀扶。

谢尘缘望着他的背影。

“陛下问及臣为何不怜惜,臣讲。”

声音响起,谢天翊脚步顿住,手搭在门上,迟迟不动。

“臣不怜,是陛下无需臣之怜。臣自断前程,并非为凡人,而是遵循本心。臣与陛下命运相连,如同绑在一条船上,陛下若亡,臣亦难存,此乃事实,并非出于情。陛下心怀悲悯,但身为君主,不可轻易心软,臣故愿代陛下悲悯。”

酩酊一场,可命数难断,天地不仁。

史书中,匆匆代笔,记不下谢尘缘一身谋臣骨,偏生观音骨,最后在世人的眼里,只剩下了一个被天雷所劈的结局。

谢尘缘终于抬了头,目光落至谢天翊的背影上。

“陛下贵为九五之尊,自当有天子之威。一旦踏出这扇门,您的脊梁骨万不可弯曲,膝下更不能轻易跪拜他人,眼中更不可流露出丝毫悲悯。这便是臣要对陛下说的最后一句话,唯愿此后百年,陛下身体康健,天阙王朝国富民强。”

温过的酒没了动静,回归平静。眼泪滴落,打湿了衣襟。

原来如此啊。

谢天翊笑了笑,有些释然,却不敢转头,只能打开门,被暴雨迎面,身旁的侍卫急忙上前,为他撑伞。

迈步半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

谢天翊回头的那眼温凉,却像是在乞求他的大人再抬头,又像是在自道别离。

对方拱手相送,如往日一般恪守君臣之礼,从未逾越半分。

他道:“国相啊国相,你求的不相见,我给你。我亦求,再不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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