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站起身来,目光散开,循着声音的方向,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天光之中有一道身影。
由远及近,声音也慢慢的压了下来。
就如同昨日,他乘了谢天翊的车,一路颠簸,后来甚至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那车终于停下了。
他等着车上的异动消失,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探出身来,本以为能水灵灵的滚到了地上,没想到顺着悬崖峭壁就摔到了山路上。
四五月份的天气其实算不得冷,但是到了夜晚的时候又偏偏巧巧碰上了雨天,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泥土打湿,脏兮兮的一团就蜷缩在树丛旁。
再后来听见了稀稀疏疏的脚步,咣当的马车声又渐渐的远去,最后便是那极为不熟悉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的走出去,又走回来。
迷迷糊糊之中,他终于爬出了草丛的遮掩中,滚到了路上,直至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记忆。
连是谁把他抱起来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快死了,浑身冷的不像话,下一秒,又热乎乎的,像被人一整个塞进了火炉里面。
他本以为又是这种反复的痛苦,结果这场温暖的灼热持续了许久许久,醒来的时候虽然是凉的,但算不上冷。
原本已经没有感知能力的双手,触碰到了手下柔软。
隐隐约约的,他寻着自己能看到的最后一丝光亮一步一踉跄地到了门边,朝着一道高大黑影踉踉跄跄,过去便一头栽倒在那,好半会都没能再爬起来。
谢尘缘出来的时候就刚好看到那副样子。
那小孩趴在树根底下挣扎,却死活站不起身,似乎是腿酸软无力,又似乎是摔的时候磕到了手臂,连支撑的力气都没有。
不得不承认,按照自己原本的那副吊行,换做任何一个人,他原本都是想看笑话。
只是现如今他清楚地意识到,目前对方并没有接受自己开玩笑的能力,还只是个吃不饱,才被人从山路上捡回来,身体弱了吧唧的小孩。
所以只能上前两步走,蹲下来,凑近他。
看着小孩那双扩散的瞳孔,谢尘缘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眼神不好么?看不看得清我?”
对于小孩来说,他只能看到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在他面前化成模模糊糊的一块。
看不看大清……
看不清。
于是他听话地摇了摇头。
“啊……”
谢尘缘不知道能不能说,“原来是个小瞎子。”
小孩又摇了摇头。
他不是瞎,他并不是天生都是瞎的,他只是看不太清。
“还是个哑巴,话都不会说,只能摇头。”
谢尘缘摸了摸自己没有胡子的下巴,“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小孩:……
倒也不用这么杀人诛心。
“不是哑巴……”
话虽然这么说着,小孩的嗓子却哑的不像话,像破风琴似的。
他一张嘴,两个人都愣了。
谢尘缘觉得这个时间段不该笑,另外一个则是觉得丢了面子,重新蜷成了一团,连动都不愿意动了。
谢尘缘道:“既然醒了,就跟我说说你怎么会在桃溪山。村里的小孩我都见过,没你这号人物。”
那小孩半响才磕磕巴巴的蹦出来句:“我忘了,什么都不知道。”
谢尘缘哭笑不得:“什么都记不起来?”
那双眼睛眨巴着看向他,迷迷茫茫的,瞳孔失了焦,像是含着一层雾。
“不知道。”
“名字也不记得?”
“不记得。”
谢尘缘一只大手拢在了他脑门上,顺毛似的,道:“瞎子,哑巴,脑残。小子,你一个人占了三个。”
小孩:“。”
虽然这小孩给出的解释是他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谢尘缘是什么人?
从朝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刑场爬出来,帮助谢天翊夺嫡,好歹也是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他三两下不着痕迹的诓骗,就只道这小孩绝对还有东西瞒着他。只是仍旧哄着要收养他,让他随自己姓,就叫谢念尘。
不仅如此,还要占便宜,让他拜自己当师尊。
孩子没什么脾气,让叫就叫,乖的很。
至于刨根问底他的来历,也让谢尘缘敬谢不敏。
如今他已金盆洗手,那股子内里的虚与委蛇,他早已不屑一顾,也不曾想用这样一种方法,像审犯人,又或者诈骗他。
毕竟还是个孩子。
他瞧着,那孩子站在玉兰树下。
玉兰花开,开得正盛。
于是他笑盈盈道:“那你便叫兰玉吧。兰玉满堂,可看盛景啊!”